商号那边的换班单子,是子时前送到后院的。
沈令词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遍,看完停住了。
“守夜的换班,早了一刻钟。”
送单子的伙计愣住。
“那是老赵肚子疼,先走的。”
“肚子疼是今天的事?”
“今天的。”
“单子上前几天的换班时辰,全是整点。”
沈令词把纸推到灯下,“今晚这一笔,写在一刻钟前,墨还没干透。”
伙计不敢吭声。
吴老狗从门外进来,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直接往外走。
“带路,去库房。”
三个人到西城的时候,商号后院黑着。
守夜的换了新人,见了吴老狗就要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
沈令词没进屋,先绕着库房外墙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间库房的墙根,她蹲下来。
“木料挪过。”
吴老狗跟过来。
“怎么看出来的。”
“地上有旧压痕。”
沈令词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原先的木料靠着北墙码,压出来的坑还在。现在的堆在门边,堆得高,靠着门闩。”
“谁挪的。”
“挪的人想让木料离门近。”
吴老狗抬头看了看那扇木门。
门闩上有一层油光,在灯下泛亮。
他伸手要摸,被沈令词拦住。
“别碰。”
“油?”
“遇火就窜。”
吴老狗把手收回来,回头喊人。
“把水缸抬到这三间门口,全给我灌满。”
“再把这堆木料往外拖,拖到院子中间,离墙五步。”
伙计们动起来。
沈令词站在院里,把三间库房的门、窗、后巷出口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爷。”
“说。”
“他们不会只烧一间。”
“几间。”
“三间。第一间引火,第二间遮眼,第三间藏他们要留下的东西。”
吴老狗的烟袋在手里转了半圈。
“留什么。”
“留指向我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就再没说话。
那一夜他们没睡。
吴老狗把黑背老六调了过来,守在后巷。
伙计分三批轮着巡,水缸灌满了六口。
沈令词坐在院中的石阶上,膝上摊着那张商号的布局图,炭笔在上头点了七个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股焦味飘过来。
火是从第二间起的。
天幕的右屏就停在这个地方,然后左屏亮了。
左屏是原线。
原线里没人换班,没人查油,没人挪木料。
火起的时候整个商号都在睡。
三间库房连着烧,烟把半边天燎红了。
伙计们抬着水桶往里冲,冲到门口就被热浪顶回来。
屋顶塌下去,火星腾起几丈高。
天亮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
张启山的人在废墟里翻了一整天。
翻到第三间库房的墙角,有人拿出一样东西。
一片铜。
烧得发黑,边沿卷了,上头那道回环还看得出来。
九连环的一节。
镜头推近,那节铜环的内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磨痕,磨得很光。
观影室里,陈皮站起来了。
“早说了她是汪家的。”
他把手往屏幕一指。
“九门的产业,一把火。现场留她的东西。这还要查什么。”
齐铁嘴的扇子摇得飞快。
“老四你先别急,这是左屏,左屏那是没她管的路子……”
“没她管就不会烧了?”
陈皮回头,“那一片铜哪儿来的。”
没人答。
右屏的沈令词这时候也在看那一片铜。
平行线里,张启山把那节残环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九连环我从不带出吴家后院。”
“东西在废墟里。”
“那就是有人从我房里拿的。”
“你房外有人看着。”
“三层。”
沈令词抬眼,“两个守门的,一个送饭的婆子,还有院外一路。三层都在。”
张启山没出声。
吴老狗这时候接了话。
“所以有人从她房里偷了。”
“偷了不止一件。”
沈令词把手放在桌上,“环是九节,这是一节。剩下八节现在还在我房里。”
张启山的眉动了一下。
“你确认?”
“我昨天夜里拆过。”
“拆到第几环。”
“第六。”
“第七呢。”
沈令词的嘴唇往里咬了一下。
“第七拆不开。”
吴老狗侧过脸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张启山把那节残环拈起来,对着光。
“这一节,是第几?”
沈令词看着那节铜。
看了很久。
“第三。”
“怎么认的。”
“第三节内壁磨得最亮。”
她伸手,没去碰,“拆到第三的时候要转一圈半,磨得最多。”
张启山把残环放下。
观影室里,解九合上本子。
“她能认出自己的环是第几节。”
“认得出也说明她天天摸。”
陈皮冷着脸,“天天摸的东西,怎么就丢了一节。”
“老四。”
二月红把茶递过去,“一节丢了,剩八节还在她屋里。要真是她自己放的,她会连剩下的都收干净。”
“她故意留着给你们看。”
“那她就该把八节都烧了,”霍仙姑站起来,“留八节在屋里,比留一节在火场蠢。汪家不养蠢人。”
陈皮咬着牙没答。
右屏画面还在往下走。
平行线里,天亮了,吴家西城商号的三间库房里,有一间已经在冒白烟。
伙计抬着水桶往那边跑。
吴老狗站在院子中间,那堆被拖出来的木料就在他脚边。
他抬手把烟袋从嘴里取出来,指了指还在烧的那间。
“先泼第三间。”
“五爷,火在第二间。”
“泼第三间。”
伙计愣了一下,调头跑。
沈令词站在他旁边,手里那张布局图已经卷起来了。
“他们的东西在第三间。”
“我知道。”
吴老狗把烟袋敲了一下,“烧完就没了。”
火苗这时候从第二间的屋顶窜出来,一下扑到了第三间的檩条上。
黑背老六从后巷跑进来,刀在手上。
“巷口有人。”
“几个。”
“三个。”
吴老狗把烟袋塞回嘴里,转过身。
“老六,别追。”
“为啥。”
“让他们跑,”吴老狗抬头看着那片火,“跑回去告诉汪家,东西烧了,人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