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烟抽完,话就递到了。
递烟的人蹲在伙计旁边,压着嗓子说,五爷后院那位,前几天一个人出去过。
伙计吸了一口。
“出去怎么了。”
“一个人啊。”
那人把烟头掐了,“咱们吴家的人,谁不是两个一起走。”
话传到第二天就变了样。
传到张启山耳朵里,已经是沈令词单独接触过几名身份不明的人。
张启山没等谁来报,直接带人进了吴家。
院里,沈令词正在翻那本换页的传令簿。
“三天前,你出去过。”
“出去过。”
“一个人。”
“一个人。”
张启山把手里的条子拍在石桌上。
“去哪儿。”
吴老狗从廊下走过来。
“她是去追药师那条线。”
“有证据?”
“她说的我都记着。”
“你记着不算。”
张启山看着沈令词,“你说。”
院里的人都站住了。
黑背老六靠在门柱上没动,霍仙姑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茶,倒完了也没喝。
沈令词把传令簿合上。
“辰时出门,从吴家后巷走到南城。”
“走哪条路。”
“不走主街。沿着水沟那条窄道,出巷口右拐,过一座石桥,桥面缺一块砖,在东头第三块。”
张启山的下巴动了一下。
“接着。”
“先到安济药铺对门那家茶摊。”
沈令词的语速一点没乱,“坐了一炷香多一点。跟摊主搭过话,问他药铺什么时候开门。他说卯时半。我问为什么不早点,他说掌柜的媳妇病着,得先熬粥。”
“茶摊叫什么。”
“没招牌,一块木板写了个茶字,板子右下角裂开一道口。”
解九已经在本子上记了。
“第二处。”
“药铺后墙那条巷子。我在巷子里看过墙根,有三处新泥。第一处在墙角,第二处在窗下,第三处离后门四步。”
“见了人?”
“见了一个挑水的老头。他挑的水桶左边那只箍松了,洒了一路。我让他停了一下,替他把箍敲紧。”
霍仙姑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
“你还替人修桶。”
“修桶能让他多站一会儿。”
沈令词看了她一眼,“他站着的时候,我听见药铺后门开了两回。”
张启山的手指敲着石桌。
“第三处。”
“回来的路上,绕去了码头西头。没进货棚,在外头站着看了一阵卸货。”
“看什么。”
“看他们抬箱子的手。”
沈令词把手抬起来,比了个姿势,“汪家训出来的人,抬东西的时候左手托底右手扣沿,扣沿的那只手拇指压在箱角外侧。码头那天卸货的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是这个手法。”
“十一个。”
“十一个。”
张启山转过脸。
“解九。”
解九把本子合上。
“我派人核。”
“现在去。”
解九带着人出了院子。
院里就没人再说话。
霍仙姑重新把茶倒满,这回喝了一口。
吴老狗靠在廊柱上,把烟袋在柱子上敲了两下,还是没点。
沈令词站在原地,把那本传令簿抱在怀里。
张启山一直看着她。
“你连挑水老头的桶箍都记得。”
“记不住的人活不到二十二。”
“这不是记性。”
“是习惯。”
“习惯是汪家教的。”
“是。”
沈令词没躲,“张大佛爷要不要我把十六年的习惯都拆给你看。”
张启山没答。
一个多时辰之后,解九回来了。
他手里捏着三张纸条,一张一张往石桌上放。
“茶摊摊主,姓周,说三天前辰时有个穿素色长衫的姑娘坐过,问过药铺开门的时辰。他媳妇确实病着。”
“第二张。”
“挑水的老头,姓孙,桶箍是被人敲紧过的。他说那姑娘敲了三下,敲完没要钱。”
张启山的手停了。
“第三张。”
“码头那天卸货的是十一个人。”
解九把最后一张放下,推了推鼻梁,“我让人一个一个比了手法,没有她说的那种。”
院里那条大黑狗这时候从廊下钻出来,蹭着沈令词的裤腿趴下了。
张启山看了那条狗一眼,又看回沈令词。
“全对上了。”
“对上了。”
“那就是有人在散话。”
“有人拿吴家外围的嘴,替汪家说话。”
沈令词把传令簿放在石桌上,“张大佛爷,我说过他们不会来找我。”
张启山沉了半晌,把三张纸条收进袖里。
“这次算你过。”
“下次呢。”
“下次他们不会只用嘴。”
他说完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吴老狗。”
“在。”
“你家外围那些伙计,今晚开始一个一个问。”
“早就开始了。”
张启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霍仙姑把茶杯扣回托盘,起身也走了。
走过沈令词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
“替人敲桶箍那一下,”霍仙姑没看她,“有点意思。”
人都散了,吴老狗才从廊柱边过来。
他把烟袋伸过去,敲在石桌沿上。
“你怎么不告诉他,你那天还去过一个地方。”
沈令词的手指在传令簿封皮上停住了。
“他没问第四处。”
“我问。”
“红府。”
吴老狗的手停在半空。
“你去红府干什么。”
“去看丫头当年住的那间屋。”
沈令词抬头,“窗下有一道刻痕,四道横线,和铁扣上的一样。”
吴老狗没说话。
他把烟袋收回来,塞进嘴里,摸出火折子,划了一下,没点着。
再划一下。
这回点上了。
一口烟吐出去,他看着院墙外的天。
“今晚商号那边,我加人。”
“加多少都不够。”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要烧哪一间。”
烟头的火亮了一下,暗下去。
墙外远远的传来打更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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