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是当天下午送到吴家的。
三天,商号进门的人一共四十六个。
解九把册子摊开,笔沿着人名往下划。
沈令词坐在他对面,把册子上的项目一条条勾出来。
“进货的划掉。”
“送信的划掉。”
“一次就走的划掉。”
四十六个划到剩下九个。
九个里头,进过两次的只有一个。
解九把那一栏念出来。
“姓名没写全,只写了一个陈字。自称采购,订木料,两次都是上午来,两次都没成交。”
“他留了什么。”
“留了一张订单。”
订单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纸角被人翻得起了毛,上头写着木料的尺寸和数量,没有落款,也没有价。
沈令词把纸接过来,往灯下一放。
她看了三眼。
第一眼看笔画,第二眼看收尾,第三眼看纸背的压痕。
“这是汪家的字。”
解九凑过来。
“怎么讲。”
“横平,竖直,”她用手指虚划了一下,“撇和捺都收得极短,短到几乎不出头。”
“为什么要短。”
“写得快,烧得净。”
沈令词把纸转过来,“里子出外勤,笔迹留下就是证据。汪家训他们的时候只教这一种写法,谁的字都一个样,认不出人。”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弯腰看那张纸。
“认不出人,那还有什么用。”
“认不出人,但认得出家。”
张启山把订单从她手里抽走,举到灯前。
他看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一截,他才开口。
“解九。”
“在。”
“把九门旧档里,汪家传令的字样找三张来对。”
“已经带了。”
解九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纸,摊在桌上。
四张纸并排。
三张旧的,一张新的。
横一样平,竖一样直,撇捺全是短的,收得干干净净。
齐铁嘴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扇子在手里拍了一下。
“好家伙,这四张跟一个人写的一样。”
“不是一个人。”
沈令词把手按在最左边那张旧的上,“这张是二十年前的。”
齐铁嘴的扇子停了。
“二十年?”
“汪家的字,二十年没改过。”
屋里没人说话。
解九把本子摊开,写了一行,写完又划掉,重新写。
张启山把订单放回桌上,手压在上头。
“字对上了。”
“对上了。”
“那这人是汪家的。”
“是。”
“找。”
黑背老六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陈皮一直靠在门框上,这时候动了。
他走到桌边,把那四张纸挨个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撑在桌沿上。
“字是汪家的。”
“是。”
“那也只能说明汪家有人来过商号。”
陈皮抬起脸,“说明不了你没跟他们里应外合。”
齐铁嘴一口气没憋住。
“老四你这……人家把字都比出来了。”
“比出来的是汪家来了人。”
陈皮的手指点在桌上,“可谁告诉他库房有三间、哪间存木料、门闩在哪一侧?他一个外人,来两趟就全摸清?”
屋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解九的笔停在纸上。
张启山把目光转向沈令词。
“这话有理。”
沈令词把订单拿回来,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她用指甲在纸背上刮了两下,刮出一小片浅白的粉末。
“这是石灰。”
霍仙姑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
“又是石灰?”
“码头那批药粉里掺的也是。”
沈令词把纸放下,“纸背蹭上石灰,说明这张订单被人压在过一处有石灰的地方。”
“商号有石灰?”
“商号没有。”
吴老狗接了话,“码头的货棚有,抹墙用的。”
陈皮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了。
“你是说这张纸去过码头。”
“去过,还被人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待了一阵。”
“压着做什么。”
“等人抄。”
沈令词抬眼看他,“他踩了两次点,摸出来的东西自己记不住,得写下来交给别人。交东西的地方,在码头。”
张启山的手已经按在刀上了。
“码头哪一处。”
“抹过墙的那处货棚。”
黑背老六又从外头进来。
“人找到了。”
屋里的人全转过去。
“死的。”
他把刀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城南破庙后头,脖子上一道口子。身上什么都没留,鞋底是黑泥。”
沈令词站起来了。
“鞋底的黑泥,你带来了没有。”
“带了一块。”
黑背老六把一小块干泥放在桌上。
沈令词用炭笔尖把那块泥拨开,里头掺着细细的白。
石灰。
她把炭笔放下。
“他交完东西就被人杀了。”
“杀他的是自己人。”
吴老狗的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里子干完活不留活口。”
“那这条线断了。”
张启山的声音沉下去。
“没断。”
沈令词把商号那本换班单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个活的。”
“谁。”
她把单子转过来,手指按在那一栏上。
“今晚提前一刻钟换班的那个守夜人。”
“老赵。”
吴老狗抬起头。
“他肚子疼。”
沈令词把单子合上,“我要单独审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