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药铺的门板只剩半扇,门轴被雨水泡得发黑。
陈皮先一步踹开门,灰尘从梁上落下,铺里摆着旧柜、断桌和几只翻倒的药篓。
沈令词走进门内,脚下避开地面的碎玻璃。
二月红跟在她身后,吴老狗守在门外。
陈皮站在柜台前,手掌压住一只落灰的木盒。
木盒里传出轻响。
他掀开盒盖,里面坐着一个瘸腿男人。
男人左脸有旧烫伤,手里攥着半块药牌。
“你们来得太迟。”
陈皮抬手扣住他的衣领,把人从柜后拽出来。
“你认识这根线?”
沈令词将纸包打开,红灰药线放到柜台。
男人盯着线结,肩膀向后缩了一下。
“认识。”
“谁教你的?”
“铺里的人。”
“送过谁的药?”
男人看了一眼二月红,随后把视线移到药柜上。
“红府。”
陈皮手上的力道加重。
“丫头的药,是你送的?”
“有几次。”
“哪几次?”
“掌柜配好,我只负责送到后门。有人接走,再由红府下人送进去。”
沈令词把药线压在柜台边缘。
“丫头本人接过吗?”
“我没见过她。”
“药包进红府后,由谁签收?”
男人没有回答。
陈皮抬起铁弹子,抵住柜台木面。
木屑从弹子下裂开。
“说清楚。”
男人看着弹子,额角冒出汗。
“没有签收。掌柜说,红府有人认得药包。只要放在后门第三块砖旁,自然有人取。”
二月红的手落到柜台上。
“后门第三块砖。”
男人点头。
“每次都放那里。”
沈令词翻开药铺残留的旧册。
册页受潮后粘成一叠,她用药签挑开,里面夹着一张小纸。
纸上只写了几个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画着不同的线结。
“这些是送药记录。”
男人低头看向纸页。
“掌柜怕记错,就让我照着线结走。”
“红线代表什么?”
“送进红府。”
“灰线?”
“退回。”
沈令词的目光停在记录上。
红灰两线交叠的日期共有六次,其中四次旁边画着一个小圆,剩下两次画着短横。
“退回的药材去了哪里?”
“掌柜重新配药。”
“你亲眼见过?”
“见过。”
“哪一批没有回到药铺?”
男人迟疑了一下。
陈皮的铁弹子敲在柜台上。
“说。”
“有一批药被孩子取走。”
二月红抬眼。
“什么孩子?”
“穿灰布短褂,个子只到我腰间。每次来都戴着帽子,不让我看脸。”
沈令词把那一页记录摊平。
“孩子取走哪一批?”
男人指向最后一行。
那一行旁边没有红线,也没有灰线,只有一个未画完的圆。
日期落在丫头病重前。
“这批药送给谁?”
“掌柜说送到南城废井。”
“送药的人是孩子?”
“来取药的是孩子。送药的人另有其人。”
陈皮看向沈令词。
“你刚才说孩子。”
“我说孩子取走。”
沈令词将记录折出一道痕。
“送药与取药分开。孩子承担确认,药线负责标记路线。”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那孩子每次都要看药包有没有打开。”
“谁让他看的?”
“掌柜。”
“掌柜听谁的?”
男人摇头。
“不知道。掌柜只说,孩子看完便算交差。”
陈皮盯住最后一行。
“丫头知道这件事。”
“她至少知道药有人动过。”
沈令词拿出丫头旧药包,放在记录旁边。
药包的收口与记录上的红灰线一致,里面还有拆过的针孔。
“她退回过汪家药材。”
男人点头。
“有几次,她把药包送回来。掌柜不敢再送进红府,便让我们把药材封存。”
“她为什么不告诉二月红?”
陈皮的声音压着火气。
沈令词抬头看他。
“你希望她告诉什么?”
“告诉师父有人害她。”
“那样二月红会查红府。汪家会提前换线。”
“她可以告诉我。”
“你会去查。”
“我本来就在查。”
“你查药铺,汪家便知道她拒绝了药。”
陈皮的手掌压住铁弹子。
“她宁愿自己受着。”
“她在拖时间。”
二月红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几行记录上。
“她或许只想让我多活几日。”
沈令词没有评价。
她将记录翻到最后,纸页边缘整齐断开,撕痕从中间往外延伸。
“最后一页被撕走。”
陈皮伸手夺过册子,翻到册底。
残页上只留半个圆和两道灰线。
“撕页的人知道记录内容。”
“也知道最后一行。”
“那孩子?”
“也可能是掌柜。”
男人指向柜台后方。
“掌柜死前,把一只木匣藏在药柜底下。你们若要找,第三排左边。”
陈皮绕过柜台,将第三排药柜整个拖出。
柜底压着一块旧木板,木板缝里卡着半张送药记录。
记录上写着几个名字。
红府、吴家、安济药铺,最后一栏被墨水反复涂过。
沈令词用布擦去墨迹。
纸面露出一排细小符号,红灰药线、七道锁边和一个向内的回环。
吴老狗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
“后墙砖缝里找到的。”
沈令词接过木匣。
匣盖没有锁,内壁却留着新鲜刮痕,像有人刚取走东西。
她把匣子倒过来。
一枚铜环滚到桌面。
铜环只有半个指节大小,内侧刻着七道细线,第七道断在回环中间。
沈令词取出九连环,将铜环贴在第七环外侧。
两处刻痕严丝合缝。
二月红看着铜环,呼吸重了一些。
“这是她留下的?”
“不能确认。”
陈皮将半张记录拿到灯下。
“这上面有日期。”
沈令词接过纸页。
日期在铜环内侧也有刻痕,线条很细,经过多年磨损,仍能辨认。
她用炭笔抄下那串数字。
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
“哪一年?”
沈令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日期和自己的旧档对照。
那一天,六岁的沈令词被剪去头发,系上编号布条,送入汪家训练营。
二月红抬眼看她。
“你入营那天。”
“日期重合。”
陈皮看着铜环。
“丫头认识你?”
“这件物品可能与她有关,也可能属于另一条线。”
“又是可能。”
“证据只到这里。”
陈皮把半张记录放下,视线落到沈令词脸上。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向药铺后墙。
墙面剥落,露出一块被砖缝遮住的黑色印子。
吴老狗用刀背敲开砖面。
砖后没有暗格,只有一段被人塞进去的红灰药线。
药线尽头缠着铜环留下的刻痕。
沈令词将铜环收起。
“这里曾经是撤离点。”
“丫头来过?”
“她可能来过。”
二月红站在旧柜旁,手里握着那张退回药材的记录。
他看了很久,将纸叠好。
“她把药退回去,却把线留下。”
沈令词看向他。
“她在告诉某个人,药不能用。”
“某个人是谁?”
“可能是送药的人,也可能是取药的孩子。”
陈皮转过身。
“孩子是汪家的人。”
“孩子被汪家安排来确认她是否服药。”
“那便是执行者。”
“执行者需要理解命令。这个孩子只负责看药包有没有拆开,手里没有决定权。”
陈皮垂下眼,脚边的铁弹子被他踢到墙角。
“你总能替别人分出轻重。”
“我只分职责。”
吴老狗将铜环拿到灯下看了一眼,随即还给沈令词。
“日期为何刻在这里?”
“让人记住。”
“让谁记住?”
沈令词将铜环收进九连环旁。
“等找到取药的孩子,才知道。”
药铺外传来车轮声。
几名吴家伙计押着一个满身泥水的老人进门。
老人手里抱着一只空药篓,眼睛不断朝后墙瞟。
陈皮立刻挡住去路。
“你是谁?”
老人低下头。
“我替周掌柜看铺子。”
“周掌柜死了。”
“死前让我守着。”
沈令词走到老人面前,取出那枚铜环。
老人的视线落到铜环上,脸色变了。
“你见过。”
“没有。”
“你看错了。”
沈令词把铜环收回袖中。
“你先看了内侧。”
老人抬手遮住眼睛,肩膀抵上药柜。
陈皮向前一步,铁弹子已经扣在掌中。
吴老狗抬手挡住他。
“留活口。”
老人盯着沈令词的袖口,嘴唇颤了几下。
“那东西不该回长沙。”
沈令词站在他面前。
“谁把它送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看向药铺后墙。
墙砖深处,铜环刻下的日期正对着她入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