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茶室的门半掩着。
二月红坐在窗旁,桌上摆着两只茶盏。
一只完整,另一只缺了盏沿。
缺口处被人用金线补过,金线里夹着一根灰色药丝。
沈令词进门后没有坐。
她看着那只补过的茶盏。
“丫头用过?”
“她留下的。”
二月红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
沈令词坐下,目光仍停在茶盏上。
窗外有人走过。
陈皮站在门外,背靠廊柱,手里捏着铁扣。
吴老狗没有进茶室,只在外廊尽头停着,恰好能看见桌边两人。
二月红将茶倒入缺口那只盏里。
“铜环的日期,你查到了什么?”
“与我入营的日期重合。”
“你认定它属于你?”
“没有。”
“你认为它属于丫头?”
“同样没有。”
二月红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她当年也试过送走一个孩子。”
沈令词端起茶盏,先看盏底。
红府旧印已经磨去一半,倒置小刀只剩刀柄。
“送去了哪里?”
“她没告诉我。”
“孩子是谁?”
“她没告诉我。”
“她把孩子交给谁?”
“她没告诉我。”
沈令词喝了一口茶。
茶汤带着陈皮苦味,咽下后,舌根留着涩感。
“你知道得很少。”
“她愿意告诉我的,只有这些。”
“你没追问?”
“追过。”
“她怎么回答?”
二月红看着茶面,茶叶在水里贴着盏壁。
“她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沈令词把茶盏放回桌面。
“这是她保护你的方式。”
“也可能是她不信任我。”
“你更愿意相信哪种?”
二月红没有抬头。
“我只知道她没有把孩子送到我面前。”
“怕你拒绝?”
“怕我接住。”
沈令词看向他。
“接住以后呢?”
“红府会多一张嘴,多一双眼睛,也会多一条被汪家找到的路。”
“所以她没有说。”
“她把茶盏留下。”
二月红拿起那只缺口茶盏,拇指擦过金线。
金线内侧藏着灰药丝,和旧库铁扣上的药线来自同一套绞法。
沈令词取出铜环,放在茶盏旁。
铜环内侧的日期与茶盏底部的磨痕对齐。
“茶盏曾经装过药。”
“她常喝茶。”
“茶里有药材。”
“她的药也会熬成茶。”
“药包被人拆过,茶盏也被人用来压过药方。你还要说这只是日常?”
二月红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说。”
“你在等我替她说。”
“我在等你自己决定。”
沈令词的视线落到他手背。
“决定什么?”
“要不要把她当成一条线。”
“她已经是一条线。”
“那就继续查。”
“你希望我查到什么?”
二月红终于抬眼。
“查到她做过的事,也查到她没做过的事。”
沈令词没有接话。
茶室门外,陈皮转动了一下铁扣。
金属声很轻,却清楚落进屋内。
二月红朝门外看去。
“陈皮,你进来。”
陈皮没有动。
“我在外面听。”
“听见什么?”
“听见你们把丫头拆成药方、茶盏和铜环。”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着的火气。
沈令词看向二月红。
“他不喜欢线索。”
“他不喜欢有人替她决定。”
陈皮推门走进来,把铁扣放在桌面。
“这是她衣襟上的东西。你拿着。”
沈令词没有伸手。
“给我做什么?”
“你要查,就拿去查。”
“你不怕我把它当作证据。”
“它本来就是证据。”
“也可能是汪家故意留下的。”
陈皮的嘴角绷住。
“那就查到它没用。”
沈令词拿起铁扣,查看扣背的血痕。
陈皮站在她对面,目光没有离开她的动作。
“找到真凶,先告诉我。”
茶室内的声音停住。
吴老狗站在外廊尽头,烟袋在掌中转了半圈,烟嘴没有碰到唇边。
沈令词收起铁扣。
“你要亲自处置?”
“我想知道她死前见了谁。”
“知道以后呢?”
“再决定。”
“你会先杀。”
“看情况。”
沈令词看着他。
“这是你第一次留活口。”
陈皮眼神压低。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答案若指向丫头自己?”
二月红抬手扣住茶盏,盏中茶水荡开。
陈皮的目光转向沈令词,手掌攥住腰侧的铁弹子。
“你想说什么?”
“她可能主动见过汪家人,也可能主动安排过撤离。主动不等于有罪。”
“她隐瞒了师父。”
“隐瞒有时是为了让人活。”
陈皮看着二月红。
二月红没有替沈令词接话。
他只把茶盏往桌中央推了推,缺口朝向陈皮。
“她留下的东西,你比任何人都熟。”
陈皮没有碰茶盏。
“我只知道她喝茶会先吹三下。”
“她怕烫。”
“她病重以后,茶凉了也喝。”
“她那时已经没有力气。”
“她有力气把我支去药铺。”
这句话落下,二月红的手指停住。
沈令词抬眼看向陈皮。
“所以你觉得她骗了你。”
“她确实骗了。”
“她也可能在安排一件不能让你知道的事。”
“你替她找理由?”
“我给出两个方向。”
“你说话总有两条路。”
“路多,活下来的人才有选择。”
陈皮盯着她,眼底的敌意没有散,却已经不再朝她落刀。
茶室外,吴老狗终于走进来。
他拿走二月红面前的茶壶,替沈令词把空盏添满。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
“吴五爷也要喝茶?”
“红府的茶贵,我来尝尝。”
吴老狗把茶壶放回桌面,站在沈令词身侧。
他离得很近,衣袖垂落时擦过她椅背,却没有碰到她。
陈皮看见了,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吴五爷这么护着她,若她查到的东西牵连吴家呢?”
吴老狗端起另一只茶盏。
“那就把牵连的地方剪掉。”
“剪谁?”
“看线牵着谁。”
陈皮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你们倒是一样。”
沈令词抬眼看他。
“哪里一样?”
“都不肯把话说满。”
“说满便没有退路。”
“你们怕死?”
吴老狗靠着桌边,手指敲了敲茶盏。
“怕麻烦。”
陈皮没有再接。
他低头看向铁扣,随后把一枚纸包推到沈令词面前。
“药线还在里面。”
“我会查。”
“查到什么,告诉我。”
“你已经说过。”
“我怕你忘。”
“我不忘。”
陈皮转身走出茶室。
门重新半掩,铁弹子没有再响。
二月红看向沈令词。
“你比她幸运。”
沈令词端起茶盏,茶面映出她的脸。
“因为我活着?”
“因为你还有机会问。”
“她也有机会。”
“她把机会给了别人。”
“谁?”
二月红没有回答。
沈令词把茶盏放下。
她没有追问,只将铁扣、铜环和药线放在同一张纸上,分别标注来源。
吴老狗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你不问了?”
“问不出答案。”
“二爷不愿说。”
“他知道的只有这些。”
吴老狗侧过脸看她。
“你信他?”
“我信他没有说完。”
“这也算信?”
“算一种范围。”
吴老狗笑意淡了些。
“你给每个人都留范围。”
“范围能防止看错。”
“也能让人进不去。”
沈令词抬眸。
“你想进哪里?”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手边那枚铁扣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红府茶室。”
“你已经进来了。”
“我说的是你的范围。”
沈令词握住茶盏,指节在盏壁上停住。
茶香从两人之间散开,吴老狗身上的烟草气压过陈皮苦味,离得近了,连衣料摩擦都听得清楚。
他伸手取走她面前的纸,将铁扣往内推了半寸。
“收好。”
“你怕我丢了?”
“怕陈皮后悔。”
“他会来拿。”
“所以才让你收好。”
吴老狗收回手,袖口从她腕侧擦过。
沈令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移动铁扣。
门外,陈皮停在廊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
手里的铁弹子许久没有转动。
茶室内,沈令词把铁扣放进纸袋,封口压紧。
纸袋底部露出一截灰红药线。
它与铜环、茶盏、药方连成一条尚未闭合的线。
线的尽头,仍在那扇红府后门。
而那扇门后,藏着丫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孩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