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扣落下后,没人立刻伸手。
窗外有人经过,鞋底碾过石板。
偏厅里的茶水已经凉透,盏底那圈红印贴在桌面,像一枚旧伤疤。
陈皮把铁扣往沈令词面前推了推。
“解释它。”
沈令词拿起铁扣,没有托在掌心,只用布夹住边缘。
铁扣两侧留着缝线残口,扣背有三道凹痕,边缘磨得很薄。
她转向灯下,先看磨损,再看血迹。
血迹藏在扣背的凹槽里,颜色发暗,边缘有被水冲过的痕迹。
“缝过衣襟。”
陈皮盯着她的动作。
“丫头的衣襟。”
“扣子原本缝在内侧。有人从外面扯断衣料,铁扣被连线带走。”
“什么时候?”
“死前。”
“病重的人,衣服也会被扯破。”
沈令词用薄刀刮下一点血痕,放进纸包。
“病血会浸在布上,边缘发散。这里的血集中在扣背,衣料被拉开时沾上。伤口位置在胸腹之间,出血方向向下。”
陈皮的脸色变了。
二月红扶住桌沿,另一只手压在木盒边缘。
木盒被他按得向里挪了半寸。
“你说她死前与人动过手。”
“铁扣只能证明她受过外伤。搏斗还需要布料、伤口和屋内痕迹。”
陈皮手里的铁弹子落在地上。
铁弹子沿砖缝滚出去,撞到门槛才停住。
二月红没有去捡。
他望着那枚铁扣,眼里压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
“郎中说过,她病得重。”
“病重不会让衣襟从内侧扯裂。”
沈令词翻过铁扣,扣背第二道凹痕里卡着一截灰红色药线。
药线只有半寸,缠得很紧,末端打着双结。
她用镊子挑开线结。
线股展开,露出里面一段更细的白线。
白线被药味浸过,带着苦参和川乌的气息。
“这不是缝衣线。”
陈皮弯腰捡起铁弹子,动作停在半途。
“那是什么?”
“汪家面子棋子用来标记撤离路线的线。”
屋内的空气被这句话压住。
二月红抬起脸。
“你见过?”
“训练时见过。红线代表安全路,灰线代表已经暴露。两线绞在一起,说明撤离路线被临时更改。”
“她身上为什么会有?”
“她想离开屋子,或者有人想带她离开。”
陈皮把铁弹子放回掌中,手掌收紧。
“她已经病成那样,能和谁动手?”
“能动手的人很多。送药的、来取东西的、负责监视她的人,都有机会。”
“你说得轻巧。”
“我只说现有证据。”
沈令词把药线放到白纸上,用镇尺压住两端。
“铁扣被扯掉后,药线卡进扣背。对方没有发现,或者故意留下。若是前者,来人离开得急。若是后者,便是在引人查红府。”
陈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觉得是哪一种?”
“先查衣襟。”
二月红转身走向里间。
他没有让下人取东西,亲自打开一只旧箱子。
箱子里叠着丫头留下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浅色夹袄,领口已经拆开,肩线处留着一道不齐的裂口。
他把夹袄放到桌上。
沈令词将铁扣放在裂口旁,扣距与缝线眼完全吻合。
“扣子从这里掉的。”
二月红盯着裂口。
“她最后穿的是这件。”
“谁替她换下来的?”
“陈皮。”
陈皮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夹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抬起,又落回身侧。
“那晚她说身上出汗,要换件干衣服。”
“她自己说的?”
“她让我去药铺。”
“你去了。”
“去了。”
沈令词把夹袄翻到内侧。
内衬上有两道被针线缝过的细口,位置贴近腰侧。
缝线已被拆走,只剩针孔。
“这里原本还有东西。”
陈皮抬头。
“什么东西?”
“撤离标记,或者藏物。”
二月红站在她对面,眼神沉在那两道针孔上。
“你认为她准备离开红府。”
“她在准备一条路。”
“可她没有走。”
“路被人截断。”
陈皮忽然伸手,抓住夹袄一角。
他用力过猛,布料从桌面拖出半道褶皱。
“我守过后门。”
沈令词看向他。
“守了多久?”
“从你师父离开,到他回来。”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位置?”
“没有。”
“你确定?”
陈皮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去药铺查药,路上没有停。”
“我说的是后门。”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令词拿起铁扣,贴到夹袄裂口上。
扣背的血痕与内衬上的暗褐色痕迹位置相同,沿着衣料向下拖出一段细线。
“她若在后门附近受伤,血会落在门槛。夹袄上有痕迹,旧库登记里却没有。”
“你想说她没到后门。”
“她到了。有人清过门槛。”
二月红扶着桌沿的手移开,伸向夹袄,却在半途收回。
陈皮看着那件衣服。
“你查这些,是想证明她活过,还是想证明她死前还在算计?”
沈令词把铁扣放回纸上。
“她活过,也算计过。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陈皮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低下身,捡起地上的铁弹子,再次站直。
“药线指向哪里?”
沈令词将线头铺开。
红线在中段打了一个回环,灰线从回环里穿出,朝西侧延伸。
“红府后门。”
二月红的视线移向偏厅外。
后门钥匙一直由陈皮保管。
陈皮没有说话。
他把夹袄叠起,重新放回木盒。
铁扣却留在桌面,扣面朝上,倒置小刀对着他。
沈令词收起药线。
“明晚去后门。”
“今晚。”
“你需要时间找当年的门锁。”
“我有钥匙。”
“钥匙未必只开过一次。”
陈皮转身走到门边,手按住门框。
“若真有人从后门带走东西,我会找出来。”
沈令词低头看着铁扣。
“找到以后,先别杀。”
陈皮回头,眼神落到她身上。
“你还要审?”
“我要知道谁把线缝进铁扣。”
二月红看着她,声音压得很轻。
“沈姑娘,你查得越深,丫头留下的东西便越少。”
沈令词将铁扣收入纸袋。
“东西少了,留下的人才会露出来。”
陈皮走出偏厅。
这一次,他没有停步。
二月红独自留在桌旁,手掌落到那只旧茶盏上。
盏底红印被他的拇指遮住一半,剩下的倒置小刀仍露在外面。
吴老狗站在偏厅侧门,直到陈皮的脚步远去,才走到沈令词身后。
“你故意让他先查后门。”
“他需要一个能自己走进去的理由。”
“你怕他听见结论。”
“他听见结论,会先找人算账。”
吴老狗垂眼看着纸袋。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我替线索想。”
“陈皮未必这么认为。”
沈令词把纸袋收进袖中。
“他怎么认为,不影响后门。”
吴老狗笑了一下,伸手取走那只茶盏。
“二爷的茶,你喝了半盏。”
“茶盏有问题。”
“那便留着。”
他转身要走,袖口擦过她肩侧。
沈令词没有避开,目光仍落在木盒上。
吴老狗走到门边,回头看她。
“明晚我陪你去。”
“后门是红府。”
“红府的人能让你进去,吴家的人能让你出来。”
沈令词看着他。
“你担心我?”
“担心陈皮把门拆了,二爷找我赔。”
“赔不起?”
“吴家最近布料贵。”
他说完便走。
沈令词低头,将纸袋边缘压平。
袋内的药线贴着铁扣,双结朝向红府后门。
那里曾经有人离开。
也有人替她把门关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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