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把她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拆成线索?”
二月红站在偏厅窗边,手里端着一只旧茶盏。
茶盏里没有茶,盏底朝上,露出一圈磨损的红印。
沈令词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丫头的旧药包、半张药方和几枚拆下来的线扣。
她将药方压平,抬眼看向二月红。
“若不拆,就无法知道谁在利用温柔。”
二月红没有接话。
他将茶盏翻过来,取过茶壶,往里添水。
陈皮站在门外,肩膀抵着门框。
吴老狗坐在另一侧,烟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沈令词手边的药包。
茶水撞进盏底,带出一股陈皮和旧茶叶的气味。
二月红把茶盏推到沈令词面前。
“先喝一口。”
“茶里有什么?”
“茶叶,水,还有红府留下的旧印。”
沈令词没有碰茶盏。
她取出一枚薄铜片,沿着盏底的红印轻轻刮过。
印痕被茶垢盖住大半,外圈刻着葫芦,内侧却有一把倒置的小刀。
和药方上的第二个印记一致。
吴老狗坐直了些,烟袋在掌心停住。
沈令词将铜片放到药方旁边,随后端起茶盏。
她没有喝,先把盏底转向灯下。
“这只茶盏进过药房。”
二月红看着她。
“凭茶盏?”
“红府用过这种印。药方的印落在纸角,茶盏的印落在盏底。两处磨损方向相同,都是长期拿取造成的。”
她指向盏底靠近边沿的位置。
“药方送进红府时,曾经放在茶盘上。送药的人用茶盏压过纸角,留下了印。”
二月红的手停在壶柄上。
“你认为丫头见过那张药方?”
“我认为药方进过红府。至于谁接手,需要继续查。”
陈皮从门外走进来,铁弹子在掌中滚了一圈。
“药房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能查出什么?”
沈令词将茶盏放回原处。
“查盏底的灰。”
陈皮看向她。
“灰也能说话?”
“药房烧过药渣,红府茶房烧过茶叶。灰里的药材残屑不同,留在盏底的气味也不同。”
她取出一小片干布,蘸了茶水,擦过盏底。
布上很快沾出一层灰褐色细粉。
沈令词把布递给陈皮。
陈皮接过,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苦参。”
“还有川乌。”
二月红放下茶壶,视线停在那片布上。
“丫头用过的药里有川乌。”
“红府药房也有。”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借红府的茶具传过药。”
沈令词把药方翻到背面。
纸背有四个圆形压痕,大小正好与茶盏底部相合。
“药方进府时,纸上已经压过茶盏。丫头若亲自收过,不会把药方压在茶盏下。她用药前习惯先看药签,再验封口。”
二月红的目光落在旧药包上。
“你连这个也知道。”
“记录里写过。”
“她的记录,你看得很仔细。”
沈令词抬眼,语气平平。
“每个细节都可能有用。”
陈皮站在桌边,目光在二月红和沈令词之间走了一圈。
他拿起茶盏,指腹擦过盏沿,随后把盏底重新转向自己。
“她没有亲自签收。”
沈令词看他。
“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
“丫头拿茶时,习惯用左手托底。盏底那道磨损在右侧,拿取的人从右手递入。她若接过,印痕会落在另一边。”
“习惯能当证据?”
“我看了她十几年。”
陈皮说完,手掌压住桌面。
铁弹子停在掌中,没有再动。
二月红没有替丫头解释。
他取过茶盏,将杯中茶水倒进旁边的铜盆。
“茶凉了。”
沈令词看着茶水流尽。
“你不喝?”
“她留下的茶盏,留着便好。”
“你舍不得拆。”
二月红的视线抬起,落在她脸上。
“你比她幸运。”
沈令词捏住药方边缘。
“幸运在哪里?”
二月红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柜旁,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上落着细灰,锁扣处有新擦过的痕迹。
吴老狗伸手拦住盒盖。
“先看锁。”
二月红看向他,随即把木盒推到沈令词面前。
沈令词拿出薄刀,沿锁扣周围划过。
木屑落在桌面,里面混着极细的红线。
“有人打开过。”
“红府的人?”
“开锁的人带着药线。”
陈皮的眼神压下去。
沈令词没有立刻开盒。
她将红线捻到灯下,线股中嵌着一小段黑色纤维,正与药方第二个印记旁的线头相同。
“这条线缝过衣襟。”
“丫头的衣襟?”
二月红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不能确认。”
“你什么都不能确认。”
陈皮手掌压住铁弹子,骨节发出轻响。
沈令词抬眼看他。
“确认需要时间。你若想要结论,可以去找汪清渠。”
陈皮盯了她片刻,转身离开偏厅。
门外脚步停了一下。
他听见二月红的声音。
“沈姑娘,若每一件温柔都能拆出线索,你还会留下吗?”
沈令词看向茶盏底的旧印。
“温柔若没有代价,我会留下。”
“若有?”
“找出代价,再决定还不还。”
偏厅外,陈皮收紧手掌。
铁弹子撞上掌骨,发出一声闷响。
二月红低头看着木盒,慢慢揭开锁扣。
盒中没有首饰,也没有信件。
最上面放着一枚细小铁扣,扣面刻着倒置小刀,四道横线从刀柄处延伸出来。
陈皮重新走进门内。
他把铁扣放在沈令词面前。
“这个,丫头死前留在床下。”
铁扣落桌,印记与药方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