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屏里的沈令词从梦中坐起时,手里还握着九连环。
观影室重新开启。
李泠没有播放雨夜,只把平行线中的吴家后院投上右屏。
屋内没有灯。
沈令词靠在床头,衣领被汗水压住,呼吸比平日快。
她没有下床找人,先摸到桌边的纸笔。
吴老狗站在观影席前方。
现实中的沈令词坐在他左侧,手边摆着从旧库取出的药方。
二月红与丫头隔着一张桌子,陈皮坐在后排,没有转动铁弹子。
右屏里,沈令词点亮灯。
她将梦中内容分成几项,逐条写下。
女人左手缺失一根手指。
襁褓暗绣七道,第七道断开。
铜钱缺口朝左。
车轮外圈为张家旧制,内圈存在横纹。
药绳使用红灰两线,收口藏在腕骨内侧。
她写得很快,笔尖几次划破纸面。
每写完一项,便在旁边留出空处,标上待核验。
没有母亲两个字。
也没有写婴儿属于谁。
陈皮的视线落在右屏纸面。
“她梦里已经看清女人的脸。”
李泠没有回应。
沈令词转头看他。
“看清脸,只能证明记忆稳定。”
陈皮从座位上起身。
“那张药方呢?”
二月红抬眼,丫头的旧药包还放在他面前。
陈皮走到桌边,没有碰药方。
“汪清渠的名字在上面。药包与丫头用过的东西一样。能不能证明她也参与了雨夜?”
沈令词将药方转向灯下。
“不能。”
陈皮的下颌绷紧。
“为什么?”
“药方只能证明汪清渠经手。药包证明安济药铺使用过相同缝法。丫头拿过药包,无法推出她知道夹层。”
“她若知道呢?”
“需要证据。”
“她自己记不得。”
“记不得也不能补上罪名。”
陈皮盯着她。
观影室里没有人替丫头说话。
二月红坐得端正,手却压着药包,掌下的布边被压出折痕。
丫头抬起脸。
“我去过安济药铺。”
陈皮的视线转过去。
“几次?”
“记不清。掌柜会把药提前包好,后门有个瘸腿伙计送货。我见过他两回。”
“左脸有没有伤?”
“有。”
陈皮往前走了一步。
二月红起身挡在丫头身前。
陈皮停住,没有再逼近。
“那个伙计给过你什么?”
丫头看着二月红的肩侧。
“一只药包,一张没有写完的方子。还有一枚用红线缠着的铜钱。”
沈令词抬眼。
“铜钱在哪里?”
“我没留下。”
陈皮的声音沉下去。
“给了谁?”
丫头沉默片刻。
“药铺外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她说铜钱从包里掉出来,我便还给她。”
二月红转身看她。
“你从未提过。”
“那时只当是一件小事。”
“女人长什么样?”
丫头抬手摸向自己左侧眉骨。
“这里有伤。左手藏在袖里,抱孩子时不肯让人碰。”
陈皮抓住桌沿。
“是天幕里的人?”
“脸接近。那天没有下雨,她身边也没有车。”
沈令词拿起纸笔。
“地点。”
“安济药铺后门。”
“她往哪边走?”
“上了一辆吴家的货车。”
吴老狗的目光压在她脸上。
“看清腰牌了?”
“车辕挂着吴家的木牌。赶车伙计姓吴,药铺掌柜叫他吴青。”
旧库名册上的假名,在此处有了证人。
解九不在观影室,记录纸却留在桌上。
沈令词将丫头的口述写进去,在吴青后方标上待核验身份。
陈皮站在桌边。
“你为什么把铜钱给她?”
丫头看向他。
“她抱着孩子,腾不出手。铜钱滚到我脚边,我替她捡了起来。”
“她说过什么?”
“她说,别让药铺的人看见。”
陈皮抬起手,铁弹子从袖中落进掌心。
他握住铁弹子,手背的筋绷起。
“你照做了?”
“铜钱包在药纸里还给她。”
“药纸是哪一张?”
“没有写完的方子。”
沈令词看向旧库药方。
纸张折痕与包裹圆物留下的压痕相合。
方子中间有一圈淡淡铜锈,此前被水渍盖住,没有引起注意。
吴老狗拿过药方,在灯下换了方向。
铜锈圆痕落在汪清渠的名字上方。
“药方先包过铜钱,后来才被放进襁褓夹层。”
沈令词把丫头口述的时间写在旁边。
“汪清渠开方,药铺收方,铜钱落到丫头手里。女人取回铜钱,再上吴家货车。”
陈皮盯着这一排顺序。
“丫头是交接人。”
“她只完成了捡起和归还。”
“结果一样。”
“意图不同。”
“汪家只看结果。”
沈令词抬眼迎住他。
“你也准备只看结果?”
陈皮没有接话。
二月红从丫头身前让开。
他没有替陈皮作决定,也没有拦住两人的视线。
丫头坐在桌边,脸色仍差,语气却稳住了。
“我当时不认识那个女人。药铺掌柜也没有让我交东西。若那张药方属于汪家,铜钱掉到我面前便可能有安排。”
沈令词在记录上补了一句。
“铜钱是否故意掉落,无法确认。”
陈皮冷笑了一声,笑意没有留住。
“你连她都防。”
“我防结论。”
“汪清渠的名字还不够?”
“名字可以伪造。”
“印呢?”
“印能转手。”
“药方的年份?”
“纸张能保存。”
陈皮将铁弹子压在桌面。
“照你这样查,死人永远洗不清。”
沈令词没有退让。
“死人也不能被人替着认罪。”
二月红的手离开药包。
他看向沈令词,脸上的神情没有松开,肩背却不再绷着。
丫头低下头,将药包线结拆开。
她按记忆重新打结,红线压灰线,收口藏进内侧。
结成之后,药包底部露出第二排针孔。
沈令词拿过药签,将针孔中的旧线挑出。
线里卷着黑色粉末,味道与旧库药方上的印泥相同。
陈皮俯身看了一眼。
“这能证明她碰过印?”
“能证明药包与盖印工具放在一起过。”
沈令词将黑粉收进小纸袋。
“谁放的,何时放的,仍需查。”
陈皮直起身体。
“你每句话都给人留后路。”
“我也给汪家留。”
“什么意思?”
“证据不足时,汪家也不能直接定罪。”
她把药方推到陈皮面前。
“你若只凭名字认定汪清渠经手,便会忽略第二个印记。”
陈皮的目光骤然停住。
药方右下角除了汪清渠的黑印,还有一块被水泡开的灰痕。
灰痕太浅,解九只当成纸面污渍。
沈令词把灯移近。
“你认识?”
陈皮没有伸手,身体却往桌边压近。
右屏仍在播放梦醒后的沈令词。
她写完最后一项,放下笔,重新检查每条记录。
平行线里的吴老狗推门进屋。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到床边。
沈令词坐在桌前,背对着门,纸面上的墨还未干。
吴老狗拿起一张空纸,在旁边轻轻扇了几下。
墨迹沿纸纹收住,没有晕开。
沈令词转头看他。
“你进门没有敲。”
“门没关。”
“我记得关了。”
“墨斗撞开的。”
门外的墨斗趴在廊下,根本没有靠近门槛。
沈令词看了一眼,没有拆穿。
吴老狗把纸放回桌面。
“梦见什么?”
“已写完。”
“没问纸。”
“那便没有需要说的。”
“女人是谁?”
“待核验。”
“孩子呢?”
“待核验。”
“你呢?”
沈令词停住。
吴老狗靠着桌沿,离她半步。
灯火落在他衣领上,烟草气压过屋里的墨味。
“同样待核验?”
“我在这里。”
“这倒不用查。”
右屏中的沈令词收起记录。
吴老狗没有去拿。
他把纸张逐页摆开,确认墨迹全干,再按原顺序叠齐。
两人的手在最后一页上碰到。
沈令词没有收回。
吴老狗也没有压住她,只沿纸边将折角抚平。
“你不看内容?”
“看了也帮不上你。”
“那你进来做什么?”
“墨迹会晕。”
“你替我守纸?”
“厨房缺人。”
“吴家厨房管到书房?”
“管得宽。”
沈令词看着他。
吴老狗把纸交回她手中,掌心擦过她腕侧的旧伤。
动作停了半拍,又退回安全距离。
“睡吧。”
“我没有困。”
“那便躺着算。”
“效率低。”
“总比坐着倒下强。”
沈令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右屏停在吴老狗替她收好纸张的画面。
观影室里,现实中的吴老狗也拿起桌上一页记录。
墨迹仍湿。
他低头吹了两下,把纸放回沈令词面前。
沈令词看向他。
“你知道右屏会播。”
“知道。”
“还做同样的事?”
“墨晕了,要重写。”
“你可以让下人来。”
“他们不懂你怎么排。”
她没有继续追问。
吴老狗的手从纸边撤开,烟袋落回掌中。
他转身看向陈皮,原本松着的目光压了下来。
“第二个印记,你见过。”
陈皮仍盯着灰痕。
二月红也走近桌边。
丫头坐在后方,没有催他。
陈皮伸手拿起药方。
他没有碰汪清渠的落款,只将纸角向内折叠。
灰痕被折成半圆,缺损的线条因此接在一起。
一个完整的印记露了出来。
外圈是药铺常用的葫芦纹,内侧刻着一把倒置的小刀。
刀柄处有四道横线,属于陈皮早年在码头见过的私印。
他的呼吸重了些。
二月红看向他。
“在哪里见过?”
陈皮把药方压在桌上。
“丫头病重前,我查过那批药。药铺掌柜跑了,后院留下一个装药的木箱。”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药方,落在丫头身上。
“箱底就有这个印。”
沈令词拿起炭笔。
“木箱去了哪里?”
“我烧了。”
“还有谁碰过?”
“一个送药的瘸子。”
“左脸有伤?”
陈皮点头。
他的手仍压着第二个印记,声音从齿间落下。
“我见过药方上的第二个印记。”1
这是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