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旧库房的门被撬开时,锁上没有灰。
吴老狗蹲在门前,用刀背拨开锁舌。
锁芯内留着木屑,开锁的人用过临时削成的竹片,手法不快,却熟悉吴家旧锁。
黑背老六守在院口。
解九带着两名伙计搬出布箱。
二月红从红府赶来,手里拿着丫头留下的旧药包。
沈令词站在门边,没有先进去。
“有人在我们前面来过。”
吴老狗起身看她。
“取走了什么?”
“先看留下什么。”
旧库房积着潮气。
布箱沿墙排开,中间留着过人的窄道。
靠近后窗的一只箱子被挪过,箱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新痕。
解九打开箱盖。
里面塞满受潮旧布。
最上层压着一块颜色偏深的粗布,边缘锁了七道线。
吴老狗将布取出,放到空桌上。
“十六年前那一批。”
沈令词没有伸手接。
她俯身看织线,右手食指沿布面移动,没有压住破损处。
粗线在横向起伏,细线藏进竖纹,摸到第七道时,布下有一处硬结。
吴老狗站在桌子另一边。
“碰一下也要算?”
“手上的油会改掉线色。”
“你昨夜画车轮时没这么讲究。”
“纸能重画,布只剩这一块。”
二月红将旧药包放到布边。
两种布的底色不同,锁边手法一致。
红府药包用红灰线,吴家旧布用黑灰线,收口都藏在内侧。
解九翻开采购簿。
“同批布料送过三处。吴家留下半箱,红府收过一小批,药铺拿走剩下的。”
二月红看向账页上模糊的药字。
“南城安济药铺。”
沈令词抬眼。
“你确定?”
“丫头早年用的药,大多从那里买。掌柜懂几种偏门药材,红府也向他订过包药的布。”
“掌柜叫什么?”
“姓周。药铺倒闭后失踪。”
陈皮没有随二月红过来。
丫头的旧药包却把他的那条线带进了库房。
二月红解开药包,取出里面的旧药纸。
药纸经年带着苦味,边角有几处针孔,曾被缝在夹层中。
沈令词用镊子挑起布线。
“药包拆过。”
“丫头病重时,郎中换过几次药。”
“这排针孔来自同一根针。开口被拆开,又按原路缝回。”
二月红的手停在桌边。
“有人看过夹层。”
“也可能往里面放过东西。”
吴老狗翻开旧库登记簿。
布料送进红府那天,吴家有一辆货车出城。
车上装着药材和瓷器,回来时少了一名伙计。
登记簿只写伙计中途染病,被留在驿站。
“名字。”
沈令词看向那一栏。
吴老狗用烟袋杆点了点。
“吴青。”
解九翻查吴家旧名册。
没有吴青。
吴老狗的笑意从脸上退下。
“假名进了吴家,又跟车出了城。”
“他负责把布送到药材驿站。”
沈令词把车轮图压在登记簿旁。
“雨夜那辆黑篷车从驿站方向进入长沙。吴家货车也走过那条路。”
解九看着两份记录。
“汪家借吴家货车送布,再盗用张家车制押人。”
“还缺交接人。”
沈令词没有把推断写成结论。
“吴青可能属于汪家,也可能在路上被替换。找到他的入门保人,才能确认。”
吴老狗翻到名册前页。
吴青进入吴家时,由一名外院管事作保。
那名管事后来死在货道火灾中,家中没有留下亲属。
“线被清理过。”
二月红压着旧药包,声音低了些。
“红府为何会收这批布?”
“药铺送来的。”
“谁让药铺送?”
“账里没有写。”
二月红合上药包。
他没有让丫头承担这个空缺。
那批布进入红府时,丫头还没有掌握红府采买,负责验货的是一名早已离开的老妈妈。
沈令词重新查看锁边。
“女人可能借红府药线,把孩子从汪家车上送出去。”
吴老狗看着她。
“那个孩子呢?”
“不能确认是我。”
“铜钱相同。”
“铜钱可以转手。”
“旧伤也相同。”
“汪家可以给几个孩子戴同样的布条。”
“九连环呢?”
沈令词拨开第七环。
“它只能证明有人把铜钱藏进去。”
“你还是不肯认。”
她抬起脸。
“我认什么?”
吴老狗没有移开视线。
“认那晚有人想把你送出去。”
库房里的距离被一张旧桌隔开。
吴老狗一只手撑在桌沿,身体向前压了些,却没有碰她。
沈令词站在布样另一侧。
“送出去也能为了转移货物。”
“婴儿算货物?”
“在汪家算。”
“在吴家不算。”
沈令词的目光落到他撑在桌边的手。
“你当年不知道。”
“吴家的布知道。”
“布不会选人。”
“送布的人会。”
“他死了。”
“所以留下这块。”
吴老狗将旧布朝她推近。
布边擦过桌面,停在她手前。
沈令词没有接,只用食指贴着纹路,沿第七道暗绣往里摸。
吴老狗的手还压在布料另一端。
两人的手隔着一块旧布,距离不到一掌。
沈令词往前摸时,他没有收手。
她的手指碰到布下硬结。
硬结沿圆形分布,内部藏着薄片。
“有夹层。”
解九取来小剪。
沈令词没有让他动。
她沿原有针孔拆线,布口一点点打开,露出里面压着的灰纸。
灰纸与布料粘在一起,贸然抽出会碎。
二月红从药包里取出一根银制药签。
“用这个。”
沈令词接过药签。
药签在她掌中还留着二月红的体温。
二月红站到桌侧,替她压住药包,避免旧纸跟着布线移动。
吴老狗看了一眼药签,又看向二月红压布的位置。
二月红没有抬头。
“药纸受过潮,先从边角分。”
“二爷熟。”
吴老狗挪到沈令词侧面,拿走她右边的油灯。
灯被他提到左上方,光正好落在夹层上。
沈令词无需再向二月红那边靠近,肩膀也被他从两人之间隔开。
二月红抬眼看了吴老狗一下。
“灯放低。”
吴老狗将灯压低半寸。
“够不够?”
“够。”
两人没有再说话。
沈令词的药签沿纸边走过,分开粘连的布丝。
她没有理会两人的位置变化,注意力全在灰纸上。
纸张剥离一半,露出一条回环刻纹。
与九连环第七扣相同。
她把九连环放到旁边,刻痕首尾相接。
第七道断口正对夹层开口,铜钱若藏在里面,缺口会卡住线结,不会从襁褓中掉出。
解九在记录上补了一笔。
“布、铜钱、九连环属于一套藏物方法。”
二月红将药包翻到背面。
“丫头的药包也有第七道断线。”
沈令词看过去。
药包旧线被人换过,仍留下原始针孔。
第七道针孔少了一个收口,与襁褓暗绣同源。
“药铺里有人会这种缝法。”
二月红握住药包边缘。
“丫头拿到药包时,掌柜说是铺里伙计随手缝的。”
“那个伙计叫什么?”
“没留下名字。”
“长相呢?”
“左脸有烫伤,走路拖着右腿。”
解九把特征记下。
吴老狗已经让门外伙计去查安济药铺旧人。
沈令词继续剥离灰纸。
夹层里压着的东西逐步展开,是一张折过数次的药方。
药名被潮水晕开,剂量只剩几处。
右下方盖着半个印,印泥发黑,图样由七道线围成。
二月红拿出丫头旧药方比对。
“同一种印泥。”
“能证明药铺经手。”
沈令词仍旧没有把丫头拉入推断。
“丫头当时可能只拿到外层药包。夹层里的东西经过谁手,尚且不清楚。”
二月红看着她。
“你在替她排除嫌疑?”
“我在排除没有证据的判断。”
“陈皮会想知道。”
“他要的是答案。现在只有问题。”
吴老狗从旁边抽出一张干纸,垫在药方下。
药方边缘被托住,不再往下掉碎屑。
沈令词抬眼看他。
“你早知道库里有这块布?”
“只知道留过旧样。”
“为何现在才拿?”
“旧库的钥匙前几日丢过。”
“谁拿了?”
“少年。”
“他只拿了书房钥匙。”
“少的那枚钥匙开旧库侧门。”
沈令词的目光沉下来。
“汪清渠让他确认家书,也让他把我们带到旧库。”
“所以这块布可能是后来放进来的。”
“锁上没有灰,箱子也挪过。”
她看向灰纸。
“物证来源被污染。”
解九放下笔。
“可布料确实出自吴家旧批次。”
“药方也经过多年受潮。有人近期把它们放进旧库,仍能利用真物件引我们走向假结论。”
吴老狗把库门外的守卫位置看了一遍。
“少年呢?”
“留在后院,黑背老六的人盯着。”
门外传来脚步。
黑背老六押着少年走进院子。
少年肩上的伤还没好,手里却握着一截从床板下拆出的铁片。
他没有进入库房,只站在门槛外。
“汪清渠让我偷钥匙。”
沈令词看向他。
“哪一把?”
“最小的。”
“他告诉你能开旧库?”
“没有。他说,吴老狗会带你来。”
吴老狗将手搭上烟袋。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少年看着桌上的布。
“把木匣放进第三只箱子。”
解九立刻回头。
靠墙第三只箱子还未打开。
黑背老六用刀挑开箱盖。
里面没有布料,只有一只药铺常用的木匣。
木匣内壁粘着纸屑,底部压着和药方相同的黑色印泥。
沈令词重新看向手里的药方。
灰纸已经展开大半。
药名下方留着开方人的落款,前两个字被水渍挡住,最后一个渠字仍能认出。
吴老狗移动油灯。
火光从纸背透过,落款完整显露。
开方人写着汪清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