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张家的车轮。”
解九刚把图纸铺开,沈令词便将张启灵的推断压了回去。
吴家档案室封着窗。
桌上摆满从天幕画面抄下的线稿,雨线、车辕、女人手腕和襁褓被拆成数张纸,每张只留一个部分。
张启灵站在桌子对面。
“外圈属于张家旧制。”
“内圈不属于。”
沈令词拿起画着轮印的纸,转到灯下。
解九将三秒画面分成十余幅草图。
雨落得密,车轮大半陷进泥中。
能辨出的轮纹只有外沿,内侧被黑泥盖住。
吴老狗靠在门边。
“看不见的地方,你怎么确定被改过?”
“水流。”
沈令词拿炭条沿轮印边缘划过。
“雨水顺着外圈向下,到了内圈却往两边分。原本的凹槽被填平,又刻了横纹。泥水碰到横纹,才会改变方向。”
解九抽出另一张旧图。
图上是张家十余年前使用的运棺车。
外圈刻着斜齿,内圈有三道直槽,用来排出墓道泥水。
两张图叠在一起,外圈吻合,内圈的水痕对不上。
张启灵看了片刻。
“车轴也是张家制式。”
“车轴没有改。”
沈令词将女人踩住车辕的那张图拉过来。
“汪家要让人认出张家,又不能让张家控制这辆车。保留车轴是为了误导,改掉内圈是为了换路。”
解九在图纸旁写下运输工具被盗用的判断。
“那辆车从哪里来?”
沈令词把画面中的雨线一张张排开。
屋檐下的雨往右偏。
车篷后侧的布向左摆。
地面水沟从巷口流向画面深处。
“风从东边来。路面向北低。车轮外沿的泥偏红,夹着碎砂。”
吴老狗从门边走近。
“西南城外。”
“只能缩到一片区域。”
“那一带有张家旧仓。”
张启灵补了一句。
沈令词摇头。
“旧仓周围是灰泥。红泥来自更远处。车先经过红土路,再进入长沙。”
解九取出长沙旧路图。
西南方向有三条路。
一条通向码头,一条绕过荒坟,一条连接早年废弃的药材驿站。
沈令词先划去码头。
“车轮没有水草,也没有河泥。”
她的炭条停在荒坟和药材驿站之间。
“剩下两条都能走。”
“墓砖。”
张启灵点向荒坟后的山路。
“那边有旧墓。”
“药绳。”
解九点向另一条路。
“药材驿站能接南城药铺。”
两条线都能解释画面,也都缺少决定性的证据。
沈令词没有强选其中一条。
她将两张路线纸分开,分别写上需要核验的物证。
吴老狗把一碗清汤面放到她手边。
“先吃。”
“还缺车篷。”
“解九会画。”
“他的线比画面宽。”
解九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能重画。”
沈令词拿走他面前的炭笔,削掉笔头外层。
“车篷边缘有缝补。线穿过布面的次数会改变破口宽度。画宽了,便看不出用的什么针法。”
吴老狗按住她准备继续削笔的手。
“天幕不会跑。”
“画面不会重播。”
“你昨夜没有睡。”
“你在门外放了两拨守卫。”
“所以你知道。”
“脚步会换。”
“那就更该睡。”
沈令词抬眸看他。
档案室里只点着一盏灯。
吴老狗站在桌边,掌心压着她的手背,炭笔夹在两人之间。
解九把图纸收向自己,给他们腾出位置。
张启灵仍盯着车轮,没有参与这场争执。
“你也会因为三秒画面,把我当成弱者?”
沈令词的声音不高。
吴老狗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到她缠着布条的掌侧。
伤口已经收住,布面仍有暗色血痕。
“你若弱,张家昨夜已经把你带走。”
“那便松开。”
吴老狗依言收手。
炭笔重新落到她掌中。
他没有退回门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将面碗推到图纸空隙里。
“吃完再画。”
“吃饭会占手。”
“你有两只。”
“左手有伤。”
“所以右手拿筷。”
沈令词看了他片刻。
“你准备一直坐在这里?”
“吴家档案室归我。”
“我没有赶你。”
“那便吃。”
解九把脸转向另一张图,嘴角压着,没有插话。
沈令词端起面碗。
她没有耽搁太久,吃下几口,将碗放到图纸之外。
吴老狗扫了一眼剩下的面。
“这就算吃完?”
“够用。”
“你把自己当灯油?”
“灯油烧尽会灭。”
“你也会。”
沈令词拿起炭笔,目光回到车篷线稿上。
“在灭之前查完。”
吴老狗的手落在面碗边,没再往前推。
他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出档案室。
沈令词的笔停了一下。
门外传来换岗声。
原本守在档案室两侧的吴家伙计被调开,黑背老六提着窄背刀走过长廊,靠在门框外。
刀鞘碰上墙砖,发出一声轻响。
解九抬头。
“他没让你休息。”
沈令词继续描车篷边缘。
“他换了守卫。”
“黑背老六守门,你可以少听几双脚。”
“也会少一个变量。”
“你刚才刺他那句,刺得不轻。”
沈令词将缝线收口画出来。
“我只确认他的判断。”
“确认到了?”
她没有回答。
张启灵从桌上取出车轮图,将纸翻到背面。
他用铅块压出轮纹,又在内圈补上两条交错横线。
“这种改法,会让车走得更慢。”
沈令词看向压痕。
“也会留下更深的轮迹。”
“汪家不怕人追?”
解九把旧路图拖过来。
“他们怕的是追错方向。”
沈令词沿两条路线画出车辙深浅。
荒坟山路坡多,改过的轮子会陷进湿土。
药材驿站一路平缓,横纹能带走粘泥。
画面里的车轮只在巷口压出深沟,轮面没有裹住成块红泥。
“走的是药材驿站。”
张启灵看着路线。
“女人从张家旧墓出来,先到药材驿站,再被送入长沙。”
“中间还缺一段。”
沈令词没有把两个地点直接连上。
“她可能在驿站换车,也可能在那里被汪家接走。张家车制被改,说明工具落进汪家手里。不能证明张家参与押送。”
解九将这句话写在记录最下方。
“张隆兴若在这里,不会喜欢这个结论。”
“证据不需要他喜欢。”
门外的黑背老六忽然抬刀。
走廊尽头,一名吴家老伙计捧着木匣靠近。
黑背老六横刀挡住,先检查匣底和夹层,才将东西递进档案室。
木匣里装着十六年前的布样。
吴家每批布料都会留一小块,以便出货出错时核验。
十六年前的一批旧布受过潮,边缘粘成一叠,账目上标着已经报废。
解九取出与襁褓颜色接近的几块。
“天幕里的布被雨打湿,颜色会深。只能先比织法。”
沈令词把画稿移到灯下。
襁褓露出的布边有横竖两种线,横线粗,竖线细。
每隔一段,织工会用双线锁住布边。
吴家旧布也有相同锁边。
张启灵拿起一块,翻看背面。
“张家不用这种线。”
“长沙布庄常用。”
沈令词没有急着归到吴家。
解九将布样编号逐个抄下。
大半布样没有去向,少数几块被送入吴家内院,用来包药材和易碎货。
吴老狗从门外回来,手里多了一册采购簿。
“旧库找到的。”
他将采购簿放到桌上,没有再提休息。
册页受过潮,纸张发硬,翻动时会掉下碎屑。
沈令词戴上薄布手套,按年份查找。
一页缺了半角。
剩余位置写着同批布料分送三处,后面的地址被水泡开,只能辨出吴、红和一个药字。
解九取出放大镜压在纸上。
“吴家、红府、药铺。”
吴老狗翻到采购簿后页。
“经手人死了。”
“怎么死的?”
“出城送货,车翻进沟里。”
“何时?”
“布料送出后不久。”
沈令词看向车轮图。
“同一批车?”
“没有记录。”
解九用炭粉擦过缺页背面。
被撕掉的纸曾压在下一页上,残留几道书写痕迹。
他一笔笔描出轮廓。
最先显出的是一个沈字。
后面跟着半个女字,末尾还有一条被重划过的横线。
沈令词的目光停在纸上。
吴老狗站到她身旁,没有开口。
解九继续描。
压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记录布料纹样。
锁边七道,暗绣回环,夹层留钱。
他抬起头。
“夹层留钱。”
沈令词取出九连环,贴在布样上。
第七环的刻痕与暗绣转折位置相合,连短掉的那道线都落在同一处。
解九将布样送到灯下,声音沉了下来。
“女人怀中婴儿襁褓的布料,来自长沙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