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廊的门刚合上,张隆兴便拦住了沈令词。
观影室内的人尚未散尽。
张启山站在门边,张启灵靠近廊柱,吴老狗跟在沈令词身后,手里仍拿着那截染血的布条。
张隆兴占住廊道中央。
“跟张家回去。”
沈令词停下脚步。
“理由。”
“张家旧墓、张家车制、张家卸骨步。那个女人还出现在张家旧档里。你的血脉需要核验。”
吴老狗从她身后绕出来,站到两人之间。
“张家核验血脉,要把人关多久?”
“这是张家的事。”
“人在吴家。”
“她姓沈。”
“吴家也没逼她改姓。”
张隆兴看向沈令词,话却是说给吴老狗听的。
“吴五爷留她,只为底层图。张家能给她身份,也能查出雨夜女人的名字。”
吴老狗把布条折好,收入袖中。
“先拿名字,再谈带人。”
张隆兴的手压上腰间刀柄。
张启山横过一步,挡住双方。
“都退。”
张家随从先退到廊下。
吴家伙计守在门外,没有拔刀,也没有让出通往外院的路。
张启山看向张启灵。
“旧档写了什么?”
张启灵站直身体。
“女人没有名字。只有一幅侧影,一页下墓记录。”
“时间。”
“十六年前。”
沈令词的目光抬起。
“下了哪座墓?”
“张家旧档没有地名。记录写着,七人进墓,三人回来。她是其中一个。”
“她属于张家?”
“不能确认。”
张隆兴转头看他。
“她会卸骨步。”
“外人也学过。”
张启灵说得平稳,没有替任何一边补全结论。
“旧档上的女人进入过墓道。雨里的女人站姿相同。相貌接近。记忆不能当证词。”
沈令词把九连环放到廊边木栏上。
她用右手拨动环扣,第七环卡在原位。
左手掌侧缠着布,动作受到限制,金属几次撞偏。
吴老狗将九连环按住。
“先听。”
“我在听。”
“你也在拆。”
“互不耽误。”
吴老狗没有松手。
他的掌心压住九连环一侧,沈令词握着另一侧。
两人隔着一串环扣对视,谁也没有先退。
张隆兴看了他们一眼。
“张家有办法打开。”
沈令词转向他。
“用什么办法?”
“拆掉外环。”
“外环一断,内层机关会锁死。”
“你怎么知道?”
“我拆了二十多年。”
“那就更该交给张家。”
沈令词将九连环从吴老狗手下抽回。
“张家连旧档都保不住,我不会交。”
廊外的风卷进来,吹动张启山外衣。
他没有因这句话发作,目光却沉在沈令词身上。
“旧档尚在张家封库。”
张启灵看向他。
“我看过的是抄件。”
“原件呢?”
“封在旧楼。”
张隆兴立刻转身。
“我让人去取。”
“等一等。”
沈令词走到张启灵面前。
“画里的女人受过什么伤?”
张启灵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回忆那页旧档,手掌抬到左肩,又落向腰侧。
“右肋有贯穿伤。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沈令词手上。
她的左手拢在布条下,五根手指都在。
她却没有检查自己,反倒闭上眼,将雨夜画面重新排过。
女人抱住婴儿时,左手藏在襁褓下。
铜钱从布边滑进去,用的是拇指和中指。
食指的位置始终空着。
沈令词睁开眼。
“哪一根?”
“左手食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梦里的女人将她推向墙边时,掌侧曾擦过她的脸。
那只手少了一截,断处包着药布,雨水把药布压在手背上。
这段画面没有出现在天幕里。
吴老狗站到她身侧。
“你记得。”
“记忆会被修改。”
“伤的位置也能修改?”
“汪家教过。”
沈令词抬起左手,食指落在九连环第七扣上。
“训练者会把一个人的伤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孩子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谁抱过自己。”
张启灵看着她的动作。
“旧档有血印。”
“谁的血?”
“不知道。”
“张家当年为什么留她的侧影?”
“她带出一块墓砖。”
“砖上有什么?”
“张家族纹被改过。”
沈令词手里的九连环停住。
“怎么改?”
张启灵取过解九留在廊边的纸笔,画出一个方框。
方框中间是张家纹样,外圈多了七道向内的刻线。
第七道短了一截。
吴老狗从沈令词袖中取出旧照片,放在图样旁边。
襁褓边缘的暗绣与刻线相接,方向正好相反。
“一个向里,一个向外。”
张启山走近看了一眼。
“钥匙和锁。”
沈令词将九连环压在纸面。
“也可能是路线标记。内圈代表进墓,外圈代表出墓。”
张隆兴盯着图样。
“你知道那座墓。”
“我在猜。”
“底层图里有张家墓道。”
“底层图里有很多路。”
“交给张家,便能核验。”
沈令词抬眼看他。
“核验以后,张家会放我走?”
张隆兴没有给出保证。
廊道两侧的人都停在原位。
这个停顿已经给了答案。
吴老狗抬手,将沈令词面前的纸折起。
“她不去。”
张隆兴冷下脸。
“你替她决定?”
“我替吴家关门。”
“她走不走,由她自己开口。”
沈令词把纸从吴老狗手里拿回来。
“我不去。”
张隆兴仍盯着她。
“你想查身世,却拒绝张家。只靠天幕和吴家,你拿不到旧墓资料。”
“所以我要旧档。”
“旧档不能离开张家。”
“抄一份。”
“张家秘档不能外传。”
“那便在张家外院看。”
张隆兴没有松口。
沈令词把纸收进衣襟。
“既不给人看,也不给抄件。张家要核验的便不是证据。”
她向前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张家想核验我。”
张隆兴的手离开刀柄。
“你若与张家有关,张家不能放任你留在吴家。”
“若我与张家无关?”
“查过才知道。”
“查完以后,你们可以说档案牵涉张家,血脉需要观察,旧墓记忆有待确认。理由还能再列十条。”
沈令词侧过身体,让开廊道。
“我不会进那扇门。”
吴老狗站在她背后,没有趁机说话。
他只把九连环接过去,收进她腰侧的布袋,袋口留着半寸,没有替她系死。
张启山看完这场交锋,朝张隆兴抬手。
“先取旧档。”
“佛爷,她若逃呢?”
“吴家担责。”
吴老狗笑了一声。
“张大佛爷这话,听着值不少人情。”
“人情先欠着。”
张启山转向吴家伙计。
“观影结束前,沈令词不能离开长沙。吴家增派人手,张家也会盯着。”
沈令词没有反对。
“张家的人不能进后院。”
张启山看向吴老狗。
“可以。”
张隆兴还想开口,张启山已经走向外廊尽头。
张家随从跟上,脚步沿着长廊散开。
张启灵留在原处。
沈令词看着他。
“旧档里的女人,有没有抱孩子?”
“没有。”
“她带过什么?”
“一块墓砖,一卷湿布,一枚破铜钱。”
她衣袖下的手收紧。
“铜钱去了哪里?”
“记录没有写。”
“画中缺口朝哪边?”
“左边。”
与雨夜里的铜钱相同。
吴老狗走到她身旁,肩臂离她很近。
他没有碰她,只将张隆兴留在桌上的茶推开,空出一块位置。
沈令词摊开纸,开始写下张启灵给出的信息。
进墓人数、返回人数、右肋伤、断指、墓砖、湿布、铜钱。
她把每条分开,没有用线连接。
吴老狗低头看着纸。
“为何不连?”
“目前只能证明两处相似。”
“你已经认出她。”
“认出不等于能证明。”
“你怕认错?”
“我怕有人等我认错。”
吴老狗拿起纸边的镇尺,压住被风吹动的角。
“那就慢些认。”
沈令词抬起眼。
他站得近,衣袖擦过她手背。
沈令词没有躲,只将镇尺往纸中间推了半寸。
“你也想知道她是谁。”
“想。”
“为了吴家三代?”
“也为了那封被烧掉的信。”
“还有呢?”
吴老狗看着她,烟袋在掌心转过半圈。
“问题太多,价钱要另算。”
沈令词收回视线。
“你可以不答。”
“你会继续猜。”
“猜不需要你同意。”
吴老狗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
廊外传来急促脚步。
张家一名随从穿过门廊,停在张启山面前,衣摆沾着泥,手里还握着封库的断锁。
张隆兴迎过去,接过断锁检查。
锁舌被细片从内部拨开,没有留下劈砍痕迹。
张启山的声音压下来。
“档呢?”
随从低下头。
“封库没有遭翻动。放旧档的木匣还在,里面换成了空纸。”
张隆兴捏住断锁。
“谁进过旧楼?”
“轮值守卫、送水下人,还有整理抄件的人。名册正在查。”
沈令词收起桌上的记录。
“取走旧档的人知道今天会播放雨夜。”
张启山转向李泠所在的观影室。
“也知道张启灵会认出她。”
张启灵的目光落在那只断锁上。
“锁是张家旧制。”
“你能看出开锁手法?”
“能。”
张启灵接过断锁,拨开锁芯。
里面卡着一小片黑蜡,带着松烟和桐油的气味。
这股气味与乙七腰牌缝里的残蜡相同。
沈令词向前走了半步。
“张家旧仓。”
吴老狗已经转身安排人手。
“封住去旧仓的路。”
张启灵将断锁放回桌上。
“来不及了。”
沈令词看向他。
张启灵抬起眼。
“旧档已经被人提前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