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书房没有点灯。
沈令词站在书柜前,少年被黑背老六守在门边,吴老狗则站在书柜另一侧。
那枚小钥匙插进最下层锁孔,锁芯没有转动,钥匙也没有被拔出。
沈令词看着钥匙周围的新刮痕。
“他没有开柜。”
吴老狗抬手拨了拨钥匙。
“锁芯没动。”
“他只确认书柜存在。”
少年垂着头,手掌压在衣摆上。
沈令词没有看他,抬手按住钥匙柄,向下压了一寸。
锁孔里传出轻响,书柜底板向里陷下,露出一条窄缝。
黑背老六的刀立刻出鞘。
缝里没有机关,只有一层积灰。
灰面上留着半个小鞋印,鞋印与少年的鞋底大小相同。
“你以前来过?”
吴老狗的声音沉下来。
少年摇头。
“没有。”
“鞋印不会自己走进来。”
“我只是昨晚来过。”
“昨晚第一次?”
少年咬住嘴唇,没有答。
沈令词蹲下,用刀尖挑开底板。
里面藏着一个薄木匣,木匣没有锁,匣盖上留着一道新划痕。
她没有打开,先看吴老狗。
“你柜里有东西。”
“有。”
“他想确认的是木匣,还是书柜?”
“都可能。”
吴老狗伸手取走钥匙,将书柜门打开。
柜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武器,只有几包旧烟叶,一只缠着红绳的烟袋,还有几封未寄出的家书。
少年站在门边,视线落到那几封信上。
他没有靠近,呼吸却乱了一拍。
沈令词走到他身旁。
“你认得字?”
少年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
“信封。”
信封上没有复杂的花纹,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和一行旧地址。
纸张被人反复拿过,边角磨得发软。
少年盯着其中一封,喉结动了动。
沈令词把那封信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少年没有接。
吴老狗从柜中取出另一封,放在书桌上。
“看吧。”
少年仍旧没有动。
沈令词注意到他的手指贴着衣摆,指节用力,却没有任何发白的痕迹。
那是训练营里等待命令的姿势,手必须停在身体两侧,不能擅自碰触任何东西。
她伸手,把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家常话。
谁家的屋顶漏了,哪条街新开了药铺,院子里的树今年结了果子。
少年看着那些字,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吴老狗把烟袋放到书桌上。
“看错了。”
少年抬头。
“这里没有家人。”
吴老狗合上书柜门,“只有旧信。”
书柜门合拢,锁舌落回原处。
沈令词看向他。
“你把家人和旧信分得很清楚。”
“吴家不收家人。”
“那收什么?”
“收有用的人,收麻烦的人,收欠了人情不肯走的人。”
“我属于哪一类?”
吴老狗转身看她。
“你自己排。”
沈令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少年站在门边,显然听不懂这几句话,却将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她回到书柜前,抬手触碰最下层的锁孔。
“汪清渠让他确认,你是否把我当作家人。”
吴老狗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
“从他拿钥匙开始。”
“你顺着他的测试打开书柜。”
“柜子里没什么不能看的。”
“家书也算?”
“家书不属于吴家机密。”
“汪清渠要的是我的反应。”
“他拿到了。”
沈令词转头看向少年。
“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后退半步。
“你看到了他把信留着,也看到了他不让你拿。”
沈令词继续,“这两件事能让汪清渠得到两个结论。吴老狗保留旧关系,吴家会把被收留的人隔在门外。”
少年脸色发白。
“我没有告诉他。”
“你会告诉。”
“我不会。”
“你不是靠嘴传消息。”
沈令词把小钥匙放回他掌心。
“你回忆里的画面,会替你传。”
少年死死握住钥匙,像握住一件烫手的东西。
吴老狗取走钥匙,放回腰侧。
“书柜的事到此为止。”
少年猛地抬头。
“我还没有看完。”
“看完也不会得到家。”
屋内没有人说话。
吴老狗将那几封家书重新放入柜中。
他的动作很慢,信封一封封叠齐,最上面那封边角露出半寸,他抬手压平,关上柜门。
“这里没有家人。”
少年看着柜门,眼里第一次出现近似迷茫的神色。
沈令词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那枚小钥匙。
“你今晚偷钥匙,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把你带进柜子里?”
少年没有否认。
“汪清渠告诉你,家人会把重要东西藏在柜中?”
“他说,若吴老狗把你当成自己人,柜子里会有你的东西。”
吴老狗的脸色没有变化,手指却在烟袋杆上停住。
沈令词看向他。
“你柜里没有我的东西。”
“有。”
她转回视线。
“什么?”
“你拆坏的两根发簪,断掉的九连环扣,还有一枚你拿来压药方的铜片。”
沈令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说没有家人。”
“东西多了,柜子就不够用。”
“所以我的东西放在哪里?”
“书房暗格。”
少年看着他们,像在辨认一条新的规则。
沈令词走到吴老狗面前,伸手按住书柜门。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木门,谁也没有退。
“你把这些留在书房,是为了防止我逃走后拿不回去?”
“你若逃走,拿不拿都由你。”
“你没有问我是否会回来。”
“问了,你也不会照实说。”
沈令词收回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少年忽然开口。
“汪清渠还给吴老狗留了一封家书。”
吴老狗抬眼。
“在哪里?”
少年看向沈令词。
“他说,家书不在柜子里。”
沈令词的手停在袖口。
“在谁手里?”
“在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