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带回吴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进前院,黑背老六押着他走偏门,绕过账房和厨房,最后安置在后院西侧的空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只水盆,一盏小灯,窗上钉着横木。
沈令词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双洗净的旧鞋。
少年坐在床沿,双脚缩在身下,肩上的刀伤被重新包好。
郎中说伤口不深,失血却多,三日内不能乱走。
“鞋脱了。”
少年没有动。
吴老狗靠在门旁,手里握着烟袋。
烟锅里没有烟,烟嘴却在掌心转了一圈。
“她让你脱,便脱。”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脚伸出来。
沈令词接过鞋,先看鞋底。
鞋底有南城湿泥,也有井壁上的青苔,鞋跟嵌着一粒白色石屑。
她用刀尖挑出石屑,放到灯下。
“你从废井出来前,走过一段石阶。”
少年把脚收回去。
“石阶通向哪里?”
“我不知道。”
沈令词将鞋倒过来,鞋垫边缘藏着一根黑线。
她用刀尖挑断黑线,里面露出一小段蜡纸。
蜡纸被水泡烂,只剩半个编号。
少年看见那截蜡纸,脸色变了。
“谁缝进去的?”
“没人。”
沈令词抬手捏住他的下颌,让他张开嘴。
少年挣了一下,黑背老六立即踏前半步,吴老狗却抬手拦住他。
沈令词看见少年舌根有一道旧伤。
伤口已经结痂,边缘留着被割过的痕迹,编号被人挖掉后又缝过。
她松开手。
“编号被割过。”
少年扭过脸,不再看她。
吴老狗从门边走进来,把一只水碗放到桌上。
“汪清渠送你来,想看什么?”
少年两手捧住水碗,喝得很快,水从嘴角流下来。
他抬袖擦去,动作却在半途停住,像是在等谁训斥。
屋里没人开口。
他把袖口慢慢放下。
“他让我找沈令词。”
“已经找到了。”
“找到以后,住在这里。”
沈令词看着他。
“住多久?”
少年摇头。
“他说你会知道。”
“他没说吴家会怎么处置你?”
“他说,吴家会先给我饭,再问我能做什么。”
吴老狗的眼神压低。
沈令词拿起那截蜡纸。
“你觉得我会问你什么?”
少年盯着她手里的残纸。
“训练营在哪里。”
“你不会说。”
“说了会死。”
“回去也会死。”
少年把碗抱紧,肩膀绷住。
吴老狗将一碟面饼放到床边。
“没人逼你今晚说。”
少年看向他。
“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吴老狗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面饼往前推了一寸,盘底擦过桌面。
“你先把伤养好。”
“养好以后呢?”
“看你能走到哪里。”
少年抬眼看向沈令词。
她把蜡纸收进袖中。
“你若想走,门在西边。窗外有守卫,院墙外还有人。你从哪边走都有人看见。”
少年脸色发白。
“你会抓我?”
“你若拿吴家的东西,我会。”
“若我不拿?”
“看情况。”
吴老狗看了沈令词一眼。
她没有解释,转身离开空屋。
第二日清晨,少年仍旧没有说出训练营的位置。
沈令词没有审他,只让厨房照旧送饭。
第一顿是面饼和热水,第二顿换成粥,第三顿添了一只煮蛋。
少年吃得很快,却会把碗底留出一小块食物,藏进床板下面。
沈令词站在窗外看了三次,没有拆穿。
吴老狗从院门外走来。
“你发现了?”
“他在留食物。”
“怕下一顿没有?”
“怕食物成为交换条件。”
吴老狗看向屋内。
少年背对窗户,正在用碎布包扎肩头,打结的方式很规整,结尾留着一截长线。
“你准备怎么处理?”
“让他留。”
“汪清渠要看的正是这件事。”
“所以更要留。”
“你知道他可能带着命令。”
“他已经带来了。”
吴老狗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想把汪清渠的眼睛放在吴家?”
“眼睛会看,手才会动。”
“若这双手已经在动?”
沈令词看向屋内的少年。
“那就看他会偷什么。”
夜半,后院没有灯。
少年从床上坐起,先听了片刻,确认屋外的脚步远去,才从床板下取出那截留好的面饼。
他没有吃,而是塞进衣襟,随后走到窗边。
窗上的横木被他白天摸过两次,哪一根松,哪一根紧,他已经记住。
他取出一根磨薄的铁片,插进窗缝,轻轻撬动。
屋门外,沈令词站在廊柱阴影里。
她没有点灯,视线落在窗纸上,少年移动时,纸面跟着映出一小块晃动的影子。
她没有出声。
少年打开窗,翻出屋外。
他没有往西墙走,反而贴着墙根,朝吴老狗的书房方向移动。
书房封条已经换过,门外留着一名暗哨。
少年经过暗哨时,捡起一块瓦片,抛向东侧水缸。
水缸发出响声,暗哨转身。
少年借着这点空隙钻进书房后廊。
沈令词从另一侧绕过去,黑背老六已经拦在月门旁。
她抬手示意他停下,独自跟进。
少年蹲在书房窗下,伸手从吴老狗腰间摸走一串钥匙。
他的动作很快,拿到钥匙后立即退开。
沈令词挡住去路。
“钥匙开哪扇门?”
少年握紧钥匙串,刀尖抵上他腕侧的衣料。
她没有刺入,只让他看清距离。
少年抬头,眼里全是戒备。
“我只是看看。”
“看什么?”
“这里有没有家。”
沈令词的刀停在半空。
吴老狗从书房另一侧走出,手里握着一盏未点的灯。
他显然已经醒了,衣襟扣得不算整齐,烟袋仍别在腰侧。
“钥匙属于我的书柜。”
少年退到墙边。
沈令词收刀,伸手取走钥匙串。
钥匙少了一把,最小的那枚留在少年手里。
吴老狗看向那枚钥匙,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沈令词把手伸过去。
“给我。”
少年没有松手。
“汪清渠说,书柜里有一封家书。”
吴老狗抬眼看向少年。
“他还说,若你拿到钥匙,我会让沈令词替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