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面送进屋时,沈令词已经坐回桌前。
她把失踪棋子的名单铺在左手边,九连环放在右手边。
那枚始终卡住的第七环贴着桌面,环扣被她拆开半寸,又重新合回去。
吴老狗没有进门,只把面碗放到桌角。
“厨房多煮的。”
沈令词抬眼。
“你可以换个说法。”
“厨房今天少煮了一碗。”
齐铁嘴站在门外,扇骨抵着门框。
“这句更像吴家五爷。”
吴老狗回头看他。
“你若不吃,就闭嘴。”
沈令词端起面碗。
面汤清,葱花浮在碗边,热气贴过她的脸,遮住了眼底的疲色。
她吃了两口,把名单推到吴老狗面前。
“第三列的人里,有一个已经离开长沙。”
吴老狗没有伸手。
“凭什么?”
“名字旁边的墨色比其他位置浅。记录人抄名单时,只有这个名字被重新描过。原字被水浸过,后来有人补了一笔。”
齐铁嘴凑过来看。
“名字是汪七。”
“不是汪七。”
沈令词夹起一筷面,“这是编号,登记人把编号当成姓名。”
吴老狗拿起纸,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他去了哪里?”
“他没有主动离开。他被带走了。”
“谁带的?”
“能让吴家把编号当成姓名的人。”
齐铁嘴把扇面压住名单。
“那便是吴家旧账房的人?”
“旧账房的人只负责抄录。改字的人知道这份名单以后还会交到谁手里。”
沈令词抬手,在纸上点了三下,“吴家,解家,张家。”
吴老狗看着她。
“三个地方都有人能接触名单。”
“所以先排除不能藏人的地方。”
她拿炭条划掉吴家。
又划掉解家。
“吴家要保住人,会留下痕迹。解家若收人,会留下纸。张家最适合把一个孩子藏进药材、车马或伤兵里。”
齐铁嘴摇着扇子。
“你吃一口面,便要换一份活计?”
沈令词没有停筷。
“我只是在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的,吴家已经收下了。”
她的筷子停住。
吴老狗伸手拿走名单,折好后交给齐铁嘴。
“送解九。”
齐铁嘴没有接。
“她还没说完。”
“她说完了。”
沈令词抬眼看他。
“你不想知道第三个位置?”
“你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便吃面。”
“南城废药铺。药材进出少,后门通水沟,适合藏一个不想被药房发现的孩子。”
吴老狗侧身,对门外的伙计抬了抬手。
“带两个人去南城。别惊动药铺周围的人。”
沈令词放下筷子。
“我还没说完。”
吴老狗看向她。
“那就继续。”
“若药铺有人守,孩子不在后院。若没有人守,孩子也不会在药铺。”
齐铁嘴皱起眉。
“你把人藏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汪家要让我们找到他。守卫会引来吴家,空置会让吴家放松。真正的藏身点在药铺隔壁。”
她重新端起面,喝了一口汤。
“隔壁有一家纸扎铺,铺主两个月前换过人。纸扎铺白天开门,夜里不开灯,后墙与药铺相连。”
吴老狗看向齐铁嘴。
“去查纸扎铺。”
齐铁嘴将名单塞进袖中。
“查到了,算谁的功?”
“厨房。”
“又是厨房?”
“面也是厨房多煮的。”
齐铁嘴转身下廊。
沈令词低头吃面,速度不快,筷子每次落下都稳。
吴老狗站在桌旁,没有催她,也没有离开。
半碗面下肚,她把筷子搁在碗沿。
“若我什么都不说,吴家还会留我?”
吴老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碗往她手边推近,碗底在桌面上擦出轻响。
“留不留,要看九门。”
沈令词看着他。
“不是看你?”
“我只能管吴家。”
“你刚才让人去找孩子。”
“因为你说了位置。”
“若我没说?”
“那便继续送面。”
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吴老狗抬手取过空碗,碗底还剩半口汤。
他没有碰那点汤,只把碗放到门外。
“你不用拿每句话证明自己有用。”
沈令词指节在桌面敲了一下。
“我没有证明。”
“那便好。”
“你也不用替我解释。”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解释。”
“你刚才让齐铁嘴把名单送走。”
“名单要查。”
“你不要求我继续说。”
“你已经说够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再吃。
桌边的九连环被她拨动,七环依旧卡住。
吴老狗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面凉了便放着。饿了再吃。”
沈令词没有回应。
午后,齐铁嘴带着两名伙计回到吴家。
纸扎铺后屋果然有一条窄缝,缝里藏着新换的药布和一只空药瓶。
药铺隔壁的地窖没有人,墙角却留着孩子坐过的痕迹。
吴老狗听完,立刻让人搜查附近的水沟。
沈令词站在后院门边,手里拿着那只空药瓶。
瓶口有苦杏仁味,瓶身没有灰,说明有人刚用过。
“孩子吃过药。”
齐铁嘴看向她。
“药里有毒?”
“剂量不够杀人,只会让人昏睡。带他走的人没有带出长沙。”
吴老狗已经走向马厩。
“南城。”
沈令词跟上他。
“水沟通向药铺后街,后街有一处废井。”
“你留在家里。”
“孩子见过汪家训练区。”
吴老狗停下脚步。
“你要去?”
“我要确认他还能不能说话。”
“这件事可以让解九做。”
“解九不认识他的编号。”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将马缰绳交给齐铁嘴。
“跟紧。”
“谁?”
“我。”
南城废井旁,碎砖压着一截旧布条。
沈令词蹲下扒开砖缝,露出一只被水泡过的木盒。
盒里没有孩子,只有半块药饼和一枚断掉的黑子。
齐铁嘴抬头看向井口。
“有人先来过。”
井底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吴老狗抬手,所有人停住。
沈令词走到井边,取出一盏灯,贴着井壁向下照。
一个少年缩在井壁的凹槽里,身上裹着破药布,肩头有一道刀伤。
听见脚步,他立刻往后退,后背撞上湿砖。
沈令词蹲在井口。
“你从哪里出来的?”
少年死死盯着她,没有回答。
沈令词把半块药饼放到井沿。
“先吃。”
少年盯着药饼,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
吴老狗看向沈令词。
她拿起药饼,自己咬了一口。
药饼粗糙,苦味很重,她咽下后,把剩下的放回井沿。
“没有毒。”
少年爬上井壁,手掌刚碰到井沿,便被黑背老六一把拦住。
沈令词抬手,黑背老六松开了他。
少年抓起药饼,几口吞下,身体却仍贴着井壁。
“你是第几个?”
沈令词问。
少年嘴里含着药饼,含糊地报出一个编号。
沈令词看向那枚断黑子。
“名单上的第七个。”
少年肩膀一颤。
“你逃出来,是有人放你走?”
少年抬起脸,脸上沾着泥水。
“汪清渠让我来找你。”
吴老狗的手落到刀柄上。
沈令词盯着少年舌根处那道旧伤,拿走他手里的半块药饼。
“他还说了什么?”
少年缩起脖子,眼里第一次露出清楚的迟疑。
“他说,你会收留我。”1
内容很有张力,看着不够,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