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齐铁嘴站在后院廊下,隔着紧闭的房门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面汤还在冒热气。
墨斗蹲在他脚边,鼻子贴着碗沿转了两圈,尾巴拍着青砖。
“谁告诉你的?”
“厨房。第一天的面没动,第二天的面只少了汤,第三天连碗都没出门。”
齐铁嘴合着扇子,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要是再这么熬,汪家还没来,她先把自己熬倒了。”
吴老狗抬脚踢了踢墨斗的后腿。
墨斗立刻往旁边挪开,仍旧盯着那只碗。
“她倒了,吴家少一个能认路的人。”
“你就打算用这句话哄自己?”
吴老狗端着面走上台阶。
门缝下没有光,屋内也没有脚步,只有九连环偶尔撞到桌面的轻响,一声,一声,隔着木门传出来。
他把碗放在门边,转身离开。
“今天的面里没有葱。”
齐铁嘴跟在后面,“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厨房了?”
“厨房多煮了一碗。”
“吴家厨房什么时候这么懂事?”
“你若闲,去把多煮的都吃了。”
齐铁嘴看着门边那碗面,又看向吴老狗的背影。
吴老狗已经走到廊柱旁,坐下后取出烟袋,却没有点烟。
半炷香过去,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墨斗走到门边,用鼻子碰了碰碗。
碗底在青砖上轻轻滑出一道白痕,门内忽然传来一声九连环落桌的脆响。
墨斗立即趴下。
吴老狗抬了抬眼,没动。
第二天清晨,厨房送来的面换成清汤。
面上没有油花,碗里只放了几片青菜。
吴老狗照旧把面放在门边,照旧没有敲门。
齐铁嘴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纸。
“这是失踪棋子的名单。解九让你转给她?”
“放门口。”
“你不进去?”
“她没请。”
齐铁嘴看了看紧闭的门。
“她连面都不吃,能看名单?”
“她会看。”
门内传来木椅挪动声。
吴老狗垂下眼,将那张纸放在面碗旁。
纸角压着一粒小石子,免得被风卷走。
墨斗凑过去闻了闻,吴老狗伸手按住它的脑袋。
“别动。”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齐铁嘴的扇子敲了一下掌心。
“你送面,她收名单。照这么下去,厨房能把吴家送空。”
“那就少煮一碗。”
“你这话说给厨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吴老狗没有接话。
他坐在廊柱旁,把烟丝捻进烟锅,又倒出来,重复了两遍,最后将烟袋收回袖中。
第三天,门边摆着一只冷面碗。
碗底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吴家失踪棋子的名单。
沈令词已经把名字重新排过,原本杂乱的记录被分成三列。
最前一列标着可能被汪家控制的人。
第二列标着仍有利用价值的人。
最后一列只有七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道短线。
吴老狗拿起纸,扫到最后一行。
那七个人的危险程度被她重新排过。
最上面的人已经失踪多年,最下面的人就在吴家外院做过杂役。
齐铁嘴看完,扇子停在半空。
“她没吃面,倒把名单理清了。”
“她吃没吃,和名单有什么关系?”
“你送的是面,她回的是活人。”
吴老狗将纸折好。
“名单收着。”
“她若真要把自己饿死呢?”
“那就把面继续送。”
齐铁嘴盯着他。
“你送到什么时候?”
吴老狗看向紧闭的房门。
“她开门。”
第四天,日头越过后院墙头。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闩被推开,沈令词站在门后,脸色比前几日更淡,长发垂在肩侧,袖口遮住手腕。
她先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三只冷面碗,又拿起最上面的纸。
吴老狗坐在廊下,墨斗趴在他脚边。
齐铁嘴站在廊柱另一侧,扇面半开,视线在沈令词和吴老狗之间转了一圈。
沈令词把名单折成四折,走下台阶。
“前三碗面,都是你让人送的。”
吴老狗抬眼。
“厨房多煮的。”
“第一天不放葱,第二天换清汤,第三天碗底压名单。吴家厨房还会按人的习惯改做法?”
“厨房缺葱。”
“第二天也缺?”
“那天汤多。”
齐铁嘴低头咳了一声,肩膀跟着动了动。
沈令词没有看他,只将名单放在廊柱边。
“你在等我服软。”
吴老狗的手搭在膝上,烟袋横在掌心。
他看着沈令词,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那种等人回头时惯有的笑。
“我在等你饿了。”
沈令词站在台阶下,视线落到那三只冷碗上。
“饿了就会开门?”
“门一直没锁。”
“面一直会凉。”
“凉了再热。”
她看了他片刻,伸手端起最后一只清汤面。
碗底碰到掌心,温度已经散尽,只剩瓷面的凉意。
墨斗抬头看她。
沈令词没有吃,只把碗放回台阶。
“我要一份新的名单。”
吴老狗点头。
“让厨房重煮。”
“名单。”
“面也要。”
沈令词转身进屋,门没有重新合上。
齐铁嘴盯着那道门缝,缓缓展开扇子。
吴老狗起身走向厨房。
墨斗跟在他身后,尾巴扫过青砖。
台阶上的三只冷碗还摆在那里,碗底的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沈令词写下的七个名字。
她没有吃面,却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