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怎么把人留下吗?”
书房里的棋谱自动翻到最后一页。
汪清渠的字浮在纸面上,墨色从浅到深,像刚刚写下。
沈令词坐在案前,吴老狗站在她对面。
张隆生隔着书桌落座,手边放着那块重刻的腰牌。
解九翻查过棋谱,却没有找到暗线来源。
窗外传来车轮声。
张隆生抬眼看向沈令词。
“你说底层图在汪家。”
“我说的是一部分。”
“你故意让守卫把话带回去。”
“他会带回去。”
“你想让汪家继续写批注。”
“想知道他们还能看到多少。”
张隆生把腰牌推到桌面中央。
“沈姑娘,汪家能把手伸进吴家后院,说明你掌握的东西已经影响到几方势力。张家需要那张底层图。”
“张家拿什么换?”
“保护你。”
沈令词看着他。
“守卫已经说过这句话。”
张隆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你不信?”
“保护和看管,只差一道门。”
吴老狗在旁边轻轻笑了声。
张隆生转向他。
“吴五爷觉得呢?”
“张家办事,向来门多。”
“你也想要底层图。”
“想。”
吴老狗答得干脆。
沈令词抬眼。
张隆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那便把她交给张家。”
吴老狗将桌上的面碗往沈令词方向推了推。
碗里是刚煮好的面,汤面浮着一层热气。
“她自己决定。”
沈令词没有碰面。
“棋谱里的步骤,我确实学自汪家。”
她把棋谱摊开,按住那几页被补写的纸。
“先找目标的软处,再安排人靠近。给出退路,再封住退路。让目标自己做决定,最后把所有活口归入成本。”
张隆生目光落在那些人名上。
“这就是底层图?”
“只是外层。”
“你愿意承认。”
“承认来源,不等于接受结果。”
她拿起炭条,把棋谱中被划掉的人名逐一圈住。
十三个死亡的人。
九个失踪的人。
五个被带回汪家的孩子。
“汪家教我怎么选人,怎么利用,怎么舍弃。”
她把炭条横放在最后一行。
“他们没有教我,错误发生后该把谁带回来。”
吴老狗的目光落在那一排名字上。
“你准备找这些人?”
“能找到的先找。”
“吴家的人手有限。”
“所以只找活着的。”
“查到以后呢?”
“看他们还愿不愿意活。”
张隆生冷冷看着她。
“你救不了所有人。”
沈令词抬起眼。
“所以先救找得到的。”
屋里停了一下。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把棋谱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重新推回桌面。
她没有说自己要改变汪家,也没有把这件事说成某种宣言。
她只是把名单分成三份。
有地址的。
有亲属的。
只剩编号的。
解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叠抄本。
“前三份名单找到了两处线索。一个人死在湘江边,身份还没确认。另一个被卖进了城南戏班,名字改过。”
沈令词抬手接过。
“戏班那个人先查。”
吴老狗看向她。
“为什么?”
“有新名字,说明有人替他活过一段时间。”
她翻开抄本,在空白处写下戏班地址。
张隆生起身。
“底层图。”
沈令词没有看他。
“等你拿出能换的东西。”
“张家能给你安全。”
“我不拿安全换记忆。”
张隆生的神情沉了沉。
吴老狗把面碗往前推了一寸。
“张先生,先吃碗面。”
张隆生看向那碗面。
“我不饿。”
“那便看着她吃。”
沈令词抬头。
“我也不饿。”
吴老狗靠回椅背,烟袋压在掌中。
“你们都不饿,吴家厨房白忙一场。”
解九将抄本放到沈令词面前。
“戏班的事,我去查。”
“带两个人。别让他们知道你查的是编号。”
“你怕有人通风?”
“我怕有人先把人杀了。”
解九点头,转身离开。
张隆生没有再停留。
他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沈令词一眼。
“你以为把人留下,就能脱离汪家的方法?”
沈令词翻过一页棋谱。
“我没有脱离。”
“那你在做什么?”
“改用法。”
张隆生离开书房。
吴老狗等脚步声远了,才伸手拿起面碗。
面汤已经凉了些,他把碗推到炉边,让下人重新换一碗。
沈令词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你列进棋谱?”
“你没列。”
“棋谱里有你的桂花树。”
“那是汪清渠写的。”
“我也用了。”
吴老狗抬眼。
“你准备把我当退路?”
“你是吴家主事。”
“只因为这个?”
“目前是。”
吴老狗把空碗放回桌面。
“目前这个词,听着挺长。”
沈令词将视线移回棋谱。
“你可以不接受。”
“我接受棋谱,不接受被写死。”
“那便自己改。”
“怎么改?”
“把退路换掉。”
吴老狗看着她。
“你给我找新的?”
“我会画。”
“你画的路,汪家也能看见。”
“所以需要你自己选。”
他没有再说话。
炉上的水重新烧开,白气沿着壶嘴散出。
下人端来新面,放在沈令词手边。
她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动。
棋谱最后一页忽然传出纸张摩擦声。
沈令词抬手压住。
纸面上的墨迹开始变深。
先前那句“你会先救哪个”逐渐显出完整笔画。
字迹与汪清渠相同,落笔却比前几次更快,像写字的人就在墙后。
吴老狗站起身。
沈令词没有退。
她看着最后一页。
你会先救哪个?
下方又浮出一行。
死去的人,还是还在被使用的人?
屋里的灯芯轻轻晃了晃。
沈令词放下筷子,取出炭条,在两个选项之间画出一条直线。
“都不选。”
吴老狗看向她。
“那你选谁?”
“先救能提供线索的人。”
“你还是在算。”
“救人也要有顺序。”
棋谱上的墨迹停住。
下一刻,最后一页自行翻开。
纸页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浮出一串新的字。
你会先救哪个?
沈令词抬起眼。
这一次,字迹没有停在纸上。
书房外,后院桂花树下传来三声敲击。
两短一长。
吴老狗已经拔出短刀。
沈令词握住炭条,目光落在棋谱最后一行。
那行字下方,又慢慢显出一个名字。
吴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