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墙外有人翻。”
沈令词站在西墙内侧,手里捏着一颗碎石。
黑背老六靠在墙角,窄背刀横在膝前。
他已经听见了墙外的脚步,靴底擦过砖面,力道故意压得很重。
吴老狗站在桂花树旁,没有点烟。
“几个人?”
“一个。”
沈令词把碎石递给黑背老六。
“砸东侧墙根,别碰墙头。”
黑背老六接过碎石,抬手掷出。
碎石越过后院,撞在东侧水缸上。
水缸裂开,水声沿着墙根散开。
墙外脚步立刻改变方向。
那名守卫拔刀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冲向墙头。
他先转身封住后院通道,刀尖指向院门。
沈令词看着那道身影。
“他守的不是逃路。”
吴老狗将烟袋收回腰侧。
“他怕有人从里面带你走。”
墙外的翻越声又响起来。
黑背老六踏上石阶,手掌压住墙头。
沈令词抬手拦住。
“别露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片,贴在墙砖缝里。
铜片传来轻微震动,墙外有人在用刀背敲砖。
两短一长。
沈令词没有回应。
那人又敲了一遍,随后压低声音。
“院里的人,退开。”
黑背老六看了沈令词一眼。
她向后退了半步。
吴老狗却留在原地。
墙外的人等了片刻,忽然翻过墙头。
落地时,他没有朝外院跑,反手将一枚短钩扣进墙缝,挡住了后院通道。
黑背老六的刀已经出鞘。
那名守卫没有拔刀迎战,先看向沈令词。
“沈姑娘,随我走。”
沈令词扫过他的靴底、腰牌和袖口。
腰牌是吴家制式,铜边磨损,正面写着乙七,背面刻着一个日期。
日期落在吴老狗还没有接管这处院子的前一年。
她伸手。
“腰牌给我。”
守卫没有动。
吴老狗向前一步,挡住他与沈令词之间的直线。
“先说来路。”
“受人托付。”
“谁?”
“张隆生。”
这个名字落下,黑背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
吴老狗没有让开。
“张隆生让你来吴家后院?”
“他让人保护沈姑娘。”
沈令词绕到吴老狗侧后方,目光仍落在腰牌上。
“你拿到腰牌的时候,日期已经错了。”
守卫的脸没有变化。
“吴家换过规制。”
“没有。”
她伸手指向腰牌边缘。
“吴家旧腰牌的铜边用酸水浸过,边角会留出暗红色。你的腰牌没有浸过,日期却刻得很深,说明有人重刻过。刻字的人不熟悉吴家规制,年份的位置比旧牌高了一线。”
守卫低头看了眼腰牌。
“这不能证明我被替换过身份。”
“能证明你的文件被改过。”
沈令词又看向他的靴子。
“你的鞋底沾着西郊的灰泥。西墙外是青砖路,墙内是黄土。你在来这里前,去过张家旧仓。”
守卫的拇指压住刀柄。
吴老狗捕捉到这个动作,向左侧挪了半步。
沈令词正好被他挡在身后,肩膀擦过他的袖口。
她抬眼。
吴老狗没有看她,只盯着守卫。
“你在张家旧仓见过谁?”
“没人。”
“那便把腰牌留下。”
守卫的手收紧。
“我不能交。”
“那便放下刀。”
院门外传来脚步。
张家的人已经被惊动,隔着月门停在外面。
霍家守在西墙外的两人也听见动静,却没有翻墙。
守卫忽然把刀转向后院通道。
沈令词看清他的站位,抬手捏住吴老狗袖口,将他往右带了一步。
下一刻,守卫没有进攻,反倒踢翻墙边的木架。
木架倒下,正好堵住后院通道。
他借着声响后退,背靠墙面。
“我没有要害她。”
“你封路的手法,像在防押送。”
沈令词走到三步之外。
“你受命保护我,为什么不登记?”
“张隆生不想让九门知道。”
“他想让谁知道?”
守卫沉默。
黑背老六用刀尖挑起地上的腰牌,送到沈令词脚边。
她俯身拾起。
腰牌背面有一处细小刮痕,刮痕里填着黑蜡。
她用刀尖刮下一点,放到鼻下。
松烟、桐油,还有墓泥。
沈令词的目光落向守卫。
“这块牌子在汪家手里待过。”
吴老狗脸上的笑意淡了。
守卫抬头,终于拔刀。
黑背老六横刀迎上。
两把刀在墙根撞出一声脆响。
守卫没有和黑背老六硬拼,刀锋贴着窄背刀滑开,身体转向东侧。
沈令词提前踩住他的退路。
他停住。
吴老狗的短刀横在两人之间,刀背压住守卫手腕。
“说。”
守卫的呼吸重了些。
“我受张隆生委托,守住沈姑娘,不让汪家把她带走。”
“为何不报身份?”
“张隆生说,身份一报,张启山会先把她带走。”
“这理由只说了一半。”
沈令词拿起腰牌,在掌中转了一圈。
“另一半是什么?”
守卫看向她,目光压得很低。
“他要见你。”
“他可以来吴家。”
“他不方便。”
“那便说明他做的事见不得人。”
守卫没有接话。
沈令词将腰牌贴近灯下。
重刻的日期旁有一条极细的划痕,划痕组成一个倒写的“底”字。
她没有立刻揭穿,只把腰牌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接过,看了一眼。
“张隆生要什么?”
守卫的手腕被短刀压着,仍旧没有低头。
“他说,沈姑娘脑中有一张底层图。”
沈令词眸色沉下去。
“谁告诉他的?”
“汪家留下的记录。”
“哪一份?”
“我没见过。”
“你只负责传话?”
“我负责看住西墙。”
沈令词退开一步。
黑背老六收刀,守卫没有趁机逃走。
他看着沈令词,像在等下一道命令。
“我要见张隆生。”
守卫摇头。
“他不会来。”
“那便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底层图的事。”
“他会先封住你。”
“他已经在做。”
沈令词抬手指向墙外。
“西墙的三拨人,至少有两拨与他有关。他让你守住我,却没告诉你,汪家也在看你。”
守卫眼神终于变了。
沈令词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向桂花树,蹲下后从树根旁挖出那只空木盒。
木盒里原本放着逃跑记录,纸已经被取走,留下的泥面上却有一道新鲜鞋印。
鞋印很窄,鞋跟外侧磨损。
正是守卫的鞋。
他取走了记录。
吴老狗走到她身后。
“你让他拿?”
“他若不拿,棋谱便不会继续写。”
“现在知道他拿了。”
“还知道他回过张家旧仓。”
黑背老六看向墙外。
“那两个人要抓吗?”
沈令词把木盒合上。
“先别动。”
吴老狗抬眼看向墙头。
“放他们走?”
“放一人。”
她捡起泥里的半张纸。
纸上只剩一行字,墨迹被水泡开,仍能辨出“西墙”两个字。
“另一人留下。”
墙外忽然传来短促的口哨。
守卫转身看向墙头。
沈令词开口。
“你见张隆生时,告诉他,底层图不在我脑中。”
守卫停下。
“那在哪里?”
沈令词将那半张纸递给他。
“还在汪家。”
守卫接过纸,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会把图交给张家?”
“看他拿什么换。”
守卫翻墙离开。
黑背老六没有追。
吴老狗看着沈令词。
“你把假话说得很像真的。”
“因为真的也有一半。”
“底层图确实在汪家?”
“我记得一部分。”
“剩下的呢?”
沈令词将木盒放回树根旁。
“我正在忘。”
夜色里,墙外那名守卫的脚步渐远。
他没有带走腰牌。
吴老狗低头看着掌中的铜牌。
牌背那道倒写的“底”字,在灯下像一处未封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