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搜身。”
沈令词刚走出排水沟,便蹲到少年身侧。
她撕开少年腰间的布带,检查夹层、鞋底和发髻。
吴老狗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她的短刀。
刀鞘沾着泥,刀锋上有一小片黑色尸泥。
“他腿伤成这样,还能藏第二层引火物?”
“能。”
沈令词拆下少年的鞋底。
鞋底夹层里藏着一粒蜡丸,外壳被水泡软,里面没有火药,只有一张卷紧的薄纸。
纸上画着三道山脊,最末一笔指向长沙城内。
张启山带人从林外赶来。
他接过薄纸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亲兵。
“带回去验。”
沈令词没有将少年交给张家。
“暂时收押。醒后分开审,不能让他接触其他人。”
张启山看向她肩上的血迹。
“你也需要医治。”
“先审他。”
“这是命令。”
沈令词抬起脸。
“他身上的蜡丸没有引火物,纸上却有长沙位置。若现在把他带走,汪家会把他当弃子。我们能拿到的只有一具尸体和一条假线。”
张启山的神情沉下去。
“你凭什么确定他没说完?”
“他每次念口令,右肩都会先抬。刚才听见长沙两个字,他右肩没有动。那张图不是他要送的东西。”
吴老狗将短刀收入鞘中,动作不重。
“佛爷,按她说的办。人先放吴家,张家的人守外院。”
张启山看了吴老狗一眼,又看向沈令词。
“若他醒后伤人,吴家负责。”
“可以。”
沈令词答得很快。
张启山没有再争。
他让亲兵抬走少年,临走前留下两个人守在林口。
黑背老六站在倒塌的墓口前,手里拿着一块画满线条的石片。
那是沈令词从墓道里拆下的承重图,砖缝、火药孔、翻板位置都画得清楚。
他看了很久。
吴老狗站到沈令词身侧。
“看懂了吗?”
黑背老六把石片递给沈令词。
“不赖。”
只有三个字。
沈令词接过石片,手指停在图上的塌口位置。
她没有露出笑,只把石片收进衣袋。
吴老狗侧过脸。
“黑爷夸人,值一顿酒。”
黑背老六转身往山下走。
“酒不要。刀要换。”
吴老狗低头看沈令词手中的短刀。
刀锋已有缺口,刀柄上还留着她掌心的血。
“听见了?你的刀该换。”
“还能用。”
“你连伤口都说还能用。”
沈令词撑着石壁站起。
起身时肩膀晃了一下,吴老狗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热得不合常理。
“发热了。”
“墓里闷。”
“山风都吹到我脸上了。”
沈令词收回手臂。
“回去再看。”
吴老狗没有强行拦她,只把短刀从她手里拿走,挂回自己腰侧。
“刀我收着。”
“我没让你收。”
“你伤着,拿刀会慢。”
“慢多少?”
“比我快不了。”
沈令词看了看他。
“你在安慰我?”
吴老狗把帽檐往下压。
“我在陈述吴家损失。”
她没有再争。
两人沿山路往下走,黑背老六走在前方,张家亲兵押着少年跟在后面。
少年半昏半醒,嘴里反复念着编号。
每念一次,沈令词的脚步便停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人堵住他的嘴。
吴老狗走在她身侧。
“那口令,你以前听过。”
“汪家训练口令。”
“他叫你七号。”
“他叫错了。”
“他还叫了另一个名字。”
沈令词没有看他。
“听错了。”
吴老狗没有追着问。
山路陡,他将手臂横在她身后,挡住向下伸出的树枝。
树枝擦过他的袖口,没碰到她。
走到半山腰时,沈令词突然停住。
“他不是被临时抓来的。”
吴老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少年。
“伤口、引火管、口令,全都为你准备。”
“汪清渠想确认我会不会回头。”
“你回了。”
“回去救人和放弃判断,是两件事。”
“他若拿这个做局,下一次还会用孩子。”
沈令词将九连环从袖中取出。
第七环仍然卡住,环面沾着墓泥。
“下一次,我会先拆掉他的局。”
吴老狗垂眼看她。
“这次呢?”
“这次的代价已经付了。”
她抬手按住肩伤。
布条下的血又渗出来,染湿衣料。
吴老狗伸手替她压住。
“别动。”
沈令词的背贴住山石,吴老狗站在她面前。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掌心压着她肩侧,力道稳定。
沈令词看着他低头检查布结,目光在他眉骨和嘴角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回吴家以后,刀还给我。”
“看你伤口。”
“刀和伤口没有关系。”
“在吴家有关系。”
他抬起眼,笑意淡淡的。
“吴家不收拿不稳刀的人。”
沈令词看着他。
“你把我算进吴家了?”
“你刚才把吴家的人带出来。”
“那是任务。”
“任务也救了人。”
他没有说下去。
沈令词也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近,谁都没有先退。
山下传来马车声。
齐铁嘴从车上探出头,扇子敲着车沿。
“我说两位,墓里没困住你们,山路倒把你们困住了?”
吴老狗收回手。
“八爷来得正好,扶伤员。”
齐铁嘴看向沈令词肩侧,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这伤得请大夫。”
“先回吴家。”
沈令词踏上山路。
第一步落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吴老狗握住她手臂,等她站稳才松开。
齐铁嘴看着两人的动作,扇子停在半空。
“这趟墓下得有收获?”
“一个汪家孩子,一张长沙图,三名里子的尸体。”
“还有呢?”
沈令词低头看九连环。
“墓里有人知道我会回去。”
齐铁嘴的神情变了。
马车载着众人回到吴家。
少年被单独关进偏院,门外加了两道守卫。
沈令词没有先回房,仍站在院中检查少年带出的纸。
吴老狗端来一碗水,放到她手边。
“喝。”
“先看纸。”
“纸不会跑。”
沈令词没有碰水。
她将薄纸浸入浅盘,纸面上的墨线慢慢散开,底下露出第二层细字。
齐铁嘴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训练编号?”
“人的转移路线。”
沈令词用木片压住纸角。
细字从长沙城内一路指向城西,最后落在一处废弃戏楼。
吴老狗收起笑。
“汪家还在长沙留了训练点。”
“或者故意让我们去那里。”
张启山派来的亲兵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验过的蜡丸。
“蜡丸里没有火药。纸张外层有松香,内层却沾过墓泥。”
沈令词抬眼。
“有人把它放进墓里,再让少年带出来。”
“诱我们查戏楼?”
“诱我查。”
她将薄纸折起,递给吴老狗。
“戏楼不能立刻去。先让汪家知道,我们已经看见了。”
吴老狗接过纸。
“怎么让他们知道?”
“把假的路线送到齐家,再让张家的人在城西露面。”
齐铁嘴抬扇遮住嘴角。
“拿我的铺子做饵?”
“你会算错一卦。”
“沈姑娘,你如今使唤人,越来越像吴家主事的了。”
院内安静了一下。
吴老狗看向齐铁嘴。
“八爷,少说两句。”
齐铁嘴眨了眨眼,识趣地收了扇子。
沈令词没有接这个称呼。
她将九连环收回袖中,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
吴老狗抬手扶住她。
“去歇着。”
“少年还没醒。”
“我看着。”
“你会审?”
“不会。”
“那你看什么?”
吴老狗扶稳她,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看他什么时候醒,也看你什么时候倒。”
沈令词望着他。
她想抽回手,肩上的伤却先牵动身体。
吴老狗察觉到她的停顿,手掌向下移了半寸,避开伤口。
“别硬撑。”
“我没撑。”
“你每次说没事,都在流血。”
沈令词沉默片刻。
“那便记住。”
吴老狗笑了一下。
“记住什么?”
“我说没事时,通常有事。”
他扶着她走向后院。
夕阳落在墙头,院门外的守卫换了位置。
沈令词经过门槛时,九连环从袖中滑出,撞在地面。
第七环依旧没有打开。
她弯腰去拾,吴老狗先一步捡起。
九连环落在他掌中,金属环绕过他的掌纹。
沈令词伸手。
“给我。”
吴老狗没有立刻递回。
“它卡住了。”
“我知道。”
“换个方向。”
“试过。”
吴老狗将九连环放到她掌中。
两人的手在环上碰了一下,他没有松得太快,也没有故意停留。
“总有能打开的时候。”
沈令词收紧九连环。
“打不开,也能当锁。”
“锁住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想进去的人。”
吴老狗看着她进屋,才转身离开。
夜里,沈令词肩伤发热。
院外传来少年被惊醒后的喊声,守卫很快将门重新锁上。
她躺在床上,梦里又回到那间暗室。
墙上没有字,只有一扇门。
门外有人用两短一长的节奏敲门。
她走到门前,听见汪清渠的声音。
“七号,带他回来。”
沈令词抬手去开门。
门缝里伸出一只沾满泥的手,抓住她的衣角。
她低下头。
那张脸属于墓里的少年。
少年仰着脸,喊她沈阿词。
她猛然坐起,额头全是汗。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吴老狗端着换好的水盆,站在灯下。
沈令词盯着他,声音低哑。
“我没有把他带回来。”1
老师,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