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把他带回来。”
吴老狗端着水盆站在门边,脚步停住。
灯影落在他肩头,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沈令词坐在床上,额发被汗水打湿,手已经摸向枕下。
她扫过门、窗、床脚,最后落在吴老狗手中的水盆上。
“谁让你进来的?”
“门没关。”
“我记得关了。”
“你烧糊涂的时候,自己开的。”
吴老狗把水盆放到架上,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
他没有靠近床榻,只将布巾放在桌边,退开半步。
沈令词盯着他。
“我说过什么?”
“你说过很多。”
“有用的。”
“暂时没听出哪句有用。”
吴老狗转身去倒水。
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沈令词掀开被子下床,肩上的伤牵得她身子一晃,手掌撑住床柱。
吴老狗回头,脚已经迈出一步。
沈令词抬眼,他停在原地。
“别过来。”
“那你扶稳。”
“我扶得住。”
“你要是扶不住,摔坏的是吴家的床。”
她没有接话,站稳后先检查门轴。
门轴上没有新油,锁舌的位置也没有被拨过的痕迹。
她又拿起药碗,对着灯看了片刻,碗底没有粉末,碗沿也没有擦动留下的水痕。
桌边放着一只空碗,碗底压着一双木筷。
碗里残着面汤,葱花浮在汤面,已经凉透。
“面谁送的?”
“我。”
“什么时候?”
“你第三次把我赶出去以后。”
沈令词端起空碗,闻了闻汤底。
药味、面汤味、少许姜末,分得清楚。
她把碗放下,转身检查窗栓。
廊下传来齐铁嘴的声音。
“沈姑娘醒了?我就说五爷守着管用,偏有人烧得糊涂,还把救命的人往外赶。”
齐铁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折扇。
他先看吴老狗,再看沈令词,脸上的笑意压得规矩。
“你守了一夜?”
沈令词看向吴老狗。
“我坐在廊下。”
“她赶了三次。”
齐铁嘴伸出三根手指,又在沈令词的视线里收回袖中,“第一次说屋里有人。第二次说灯太亮。第三次说门外有脚步。”
“门外确实有脚步。”
“那是我去拿药。”
沈令词看着齐铁嘴。
“你站在门外多久?”
齐铁嘴的扇骨停在掌中。
“头一回一炷香,第二回半炷香,第三回五爷刚坐下。”
吴老狗把药包放到桌上,语气平常。
“她病着,听错很正常。”
“我听见的脚步有两个人。”
“那便是我和齐八爷。”
沈令词看向廊外。
院中的守卫换了位置,窗纸后有一道影子停在墙边,靴底沾着湿泥。
那人刚从偏院过来,带来的消息还没有送进屋。
她转回身。
“少年醒了?”
“没醒。”
吴老狗把药方压在面碗下面,“守卫加了一道。”
“任务尚未结束。”
“你伤还没结痂。”
“伤口不影响审讯。”
“发热会影响判断。”
沈令词拿起药包,捏了捏纸角。
里面的药材没有少,包纸上的折痕却换了方向。
“你动过我的东西?”
“药是大夫开的。”
“我没说药。”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面碗。
药方从碗底滑出来,纸背朝上。
“我只压了张方子。”
“为什么?”
“怕风吹走。”
窗栓扣得很紧,纸角连动都没有动。
齐铁嘴轻咳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我去看看那孩子。”
沈令词没有拦他。
吴老狗也没有跟出去,屋里只剩药材气和凉掉的面汤味。
“昨晚我还说了什么?”
“你喊过一个名字。”
“谁?”
“你自己知道。”
沈令词抬手按住眉骨。
梦里的门、泥水里的少年、那句沈阿词,依次从脑中掠过。
她抓不到完整的顺序,只记得有人站在门外,声音像隔着一层石墙。
“我喊吴老狗了?”
吴老狗握着烟袋,停了停。
“喊过。”
“几次?”
“够我听见。”
“具体说了什么?”
“你说,别进来。”
沈令词看着他。
“还有?”
“你说,门外有人。”
“还有?”
吴老狗将烟袋放回桌面,烟嘴朝向自己。
“你说,你没有把他带回来。”
沈令词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过?”
“说了。”
“你信了?”
“你醒着的时候也这么说。”
她低头看向面碗。
面汤已经凉透,碗底压着那张药方,纸边露出一角。
吴老狗没有趁她昏睡翻找,也没有从她嘴里套走汪家口令。
这件事没有得到解释,反倒更难判断。
“你守着我,是为了听口供?”
“起初是。”
“后来呢?”
吴老狗抬眼,唇边带着惯常的笑。
“后来面煮多了。”
沈令词看了他一阵,拿起药包。
“出去。”
“药还没喝。”
“我自己会喝。”
“你第三次赶我出去时,也这么说。”
“这次我醒着。”
吴老狗没有争。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
“药凉了伤胃。”
“我的胃不归吴家管。”
“院里的饭归吴家管。”
门合上后,沈令词站在原地,视线落到门轴上。
门被推开时,轴片只响了一声,合上时却多了半声摩擦。
有人昨夜拆过门。
她走到门边,俯身查看。
门槛内侧沾着很淡的白灰,位置靠近吴老狗方才站过的鞋边。
那灰来自书房墙角的旧烟盒,吴老狗进门前曾去过书房。
沈令词把药方从碗底抽出,翻到背面。
纸背上写着一行细小的字。
依附最近强者,先学其习惯,再借其手活下去。
落款只有一个汪家旧印。
她捏住纸角,眼神停在那枚印记上。
门外,吴老狗没有走远,烟袋杆轻轻敲过廊柱。
药方背面的下一行墨迹,被面碗压住的地方,慢慢显了出来。
七号,若强者替你收刀,便说明回收开始。1
每日审美积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