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鞋,属于沈令词。”
李泠的声音落下,右屏里的岳州江面退成一片灰。
石壁从水面后方升起,潮气贴着屏幕往外漫。
画面里,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踏过墓道,鞋面有一道旧裂口。
沈令词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鞋底干净,鞋面没有裂口。
九连环仍在她掌中,第七环卡在原处,转动时只发出两声轻响。
李泠没有继续解释。
右屏的画面向后推移,露出青石山的山形。
吴家伙计从屏外送进一只木匣。
匣盖上压着一张残图,纸角沾着黑泥。
张启山拿起残图,沿着折痕展开。
“这座墓,谁送来的?”
张启山的目光落到吴老狗身上。
残图只画了山腰、一道石门和半条排水沟,图上没有墓主姓名,落款却是吴家旧印。
吴老狗捻着烟袋,笑意没有到眼底。
“吴家收到的委托。送图的人昨夜死在城外,身上少了一件东西。”
“少了什么?”
齐铁嘴拿扇骨压住残图边缘,视线落在右下角。
“舌头。”
观影室里停了片刻。
李泠将右屏拉近。
青石山脚下横着一具尸体,衣襟被人翻过,腰间只剩半截麻绳。
尸体旁有三道车辙,车辙里压着同样的黑泥。
沈令词伸手拿过残图。
纸上画出的墓门位置在山脚,旁边刻着一枚歪斜的犬牙结。
“中转人去过这里。”
她用九连环的环扣压住山腰那道线。
“这张图故意让人从山脚进。墓门太完整,石缝没有风压留下的灰,门前积水也没有被鞋底带开的痕迹。”
吴老狗侧过身,靠近她看图。
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掌距离,烟草味压过潮湿的土腥气。
“你连墓都没下过,先把门看穿了?”
“残图画得太全。能留下的部分,通常都有人希望别人看见。”
张启山收起枪套上的扣子。
“青石山里若有汪家中转点,不能再等。吴老狗带人进山,张家在外围接应。”
“我去。”
沈令词把残图折回原样。
吴老狗的烟袋横到她手背前,挡住了她收图的动作。
“你去做什么?”
“确认汪家留下的东西。”
“墓里会有死人,也会有活人。你拿九连环拆机关,遇上刀口怎么办?”
沈令词看着横在两人之间的烟袋,抬眼落到他脸上。
“吴五爷会替我挡?”
吴老狗笑了一声,手腕收回。
“我只替吴家的人挡。”
这句话落下,张启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齐铁嘴把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
沈令词没有接话。
她将残图递给吴老狗,又从腰侧取下短刀。
刀柄落进他手中。
“替我收着。”
吴老狗低头看刀。
刀鞘旧,刀口却磨得利。
他将刀挂到自己腰侧,动作停得很短。
“你带什么?”
“九连环,三枚黑棋。”
“短刀不要?”
“墓里若要近身,我会找得到能用的东西。”
黑背老六站在观影室门边,手里拎着一把窄背刀。
他看了沈令词一眼,抬脚往外走。
“会看图,不代表会下墓。”
沈令词跟上。
“会下墓,也不代表能活着出来。”
黑背老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把窄背刀往肩上一搭。
“那便各凭本事。”
右屏的画面随即切换。
山路、石阶、青苔从众人眼前掠过。
再睁眼时,观影室已经被青石山的湿气取代。
吴老狗站在山脚,手里仍握着那张残图。
张启山带着两名亲兵守在林外,齐铁嘴蹲在一旁查看车辙。
沈令词沿着山脚走了一圈。
她没有碰墓门,只蹲在石阶前,用一根枯枝拨开积水。
水面先向门内流,流到第三道石阶时,却绕过石缝,往山腰方向渗。
她沿水痕抬头。
山腰处长着一片低矮灌木。
几根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根须沾着新泥。
“墓门是假的。”
吴老狗走到她身后。
“残图画的门就在这里。”
“画给汪家看的人,也希望我们照着走。”
黑背老六拔出窄背刀,刀尖挑开石门下的一块青苔。
青苔后没有门缝,只有一段被凿平的石面。
石面上留着新鲜的凿痕,凿痕外又覆了一层泥。
“有人近来封过。”
沈令词沿着山腰往上走。
排水沟藏在两片山石之间,沟口被乱石堵了一半。
石头上没有落叶,水却从下面淌出,带着墓土的腥味。
吴老狗伸手拦住她。
“我先下。”
“沟底窄,你的肩过不去。”
“那你更过不去。”
沈令词回头看他。
吴老狗站得很近,手臂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向下的入口。
山风从沟口穿过,吹动他帽檐,也将他身上的烟草气送到她鼻侧。
她向旁边挪了一步。
“我走前面。”
吴老狗没有让开。
“沈令词。”
这是他第一次在墓外直呼她的名字。
声音压得低,尾音贴着石壁回荡。
她抬眼看他。
“如果里面有刀,五爷走前面,刀会先碰到你。”
“你还知道担心人。”
“我只是不想换新的领路人。”
吴老狗盯了她两息,收回手臂。
“黑背老六走前面。你跟着。离我别超过一臂。”
黑背老六没有评价。
他俯身扒开乱石,先把窄背刀送进沟内,再踩住湿滑的石面。
沈令词紧随其后,吴老狗压在最后。
排水沟越走越低。
两侧石壁留下细密划痕,像是有人拖着铁器从里面爬过。
沈令词摸出一枚黑棋,放在第一处分岔口。
吴老狗扫了一眼。
“留路?”
“留人。”
“什么意思?”
“有人从里面出来过。脚印只到这里,回去的脚印却没有。”
黑背老六停住,抬刀抵住前方石壁。
石壁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掌心压住了呼吸。
紧接着,沟底传来喘息。
两短一长。
沈令词手里的九连环停了。
那是汪家训练场里的口令节奏。
她六岁时,暗室外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按这个节奏喘气,确认自己还活着。
黑背老六回头看她。
“认得?”
沈令词收起九连环,神情没有变化。
“有人在学。”
喘息声再次响起。
两短一长。
这一次,石壁深处传来一道沙哑的童声。
“棋眼,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