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只开了一条缝。
门外没有人。
石阶上放着一枚盐粒压成的圆片,背面沾着烟灰。
汪家已经取走假路线,也回了接收信号。
吴家没有追查送信者。
后门重新合上,一辆盖着油布的货车从侧院推出,车辙压过圆片,把盐粒碾进泥里。
车夫戴着旧斗笠,照路线驶向水巷。
黑背老六先在前门露面,带人往相反方向查铺子,转过两条街便换衣折返。
沈令词等在后巷。
车经过时没有停,她抓住车底横梁,翻身贴入木架。
黑背老六从另一侧钻进来,短刀横在胸前。
车板离地不高,轮轴每压过石缝,灰尘便从缝隙落下。
“你留在吴家更稳。”
“路线是我放的。他们若改道,只有我能判断下一处。”
“吴五爷答应?”
沈令词没有回应。
车驶出后巷前,吴老狗曾站在门内检查车轮。
他没有阻止,只把一把短枪卡进车底暗槽。
枪柄朝她,弹匣已经压满。
那便是他的答案。
货车走过水巷。
车夫按计划跳下,在桥头茶摊拐入人群。
缰绳系着经过训练的老马,车仍沿盐道前行。
无人驾车,更像出了差错。
第一名跟踪者在桥下现身。
他穿短褂,挑着两只空筐,脚步始终与车轮声错开。
第二人藏在屋顶,沿街檐移动。
每逢货车转弯,他便用瓦片反光,给后方递出位置。
第三人没有露面。
空气里有铜印药粉留下的苦味,贴着车后断断续续延伸。
沈令词轻敲横梁。
黑背老六看见她的手势,将刀收回半寸。
至少来了三人。
明处两人,暗处一人。
货车经过原定岔口,没有转向废盐仓。
老马受路边草料气味吸引,沿另一条土路偏出去。
跟踪者没有急着修正。
他们停了片刻,屋顶的人先向西打出信号。
有人早在前面布置第二处截车点。
汪家不全信烟袋路线,也准备了替代位置。
沈令词从车底取出吴老狗留下的短枪,敲了两下车轴。
暗处赶车的吴家伙计听见信号,用细绳牵动马嚼,把车重新引回盐道。
这一偏一回,逼出了西面的伏线。
黑背老六看清路边压倒的草茎。
几个人曾在那里停留,鞋底沾着盐仓附近才有的黑土。
汪家仍把主力放在废盐仓。
货车驶入荒地。
盐仓屋顶塌了半边,旧木门斜挂着,地面结着厚盐壳。
老马进门后停下。
车厢里没有动静,油布下堆着几个鼓起的长包。
挑筐的人先到。
他没有掀布,用短刀从车侧刺入。
刀刃穿过旧衣,里面没有血。
屋顶那人落到门梁,手中细索套住车尾。
第三人终于从盐堆后走出,蒙着下半张脸,袖中藏着短弩。
“人走了。”
挑筐者割开油布。
长包散开,全是吴家旧衣。
每件衣襟都缝着纸袋,袋口被割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们会认定棋眼编号曾在车上,又被某个人半途取走。
短弩者抬手,示意另外两人分头追查。
沈令词从车底开枪。
子弹没有打人,先断了盐仓门上的旧铁链。
门板砸下,封住正门。
黑背老六翻出车底,一刀斩断屋顶细索,门梁上的人失去借力点,落进盐堆。
挑筐者向侧窗冲去。
窗下盐壳早被吴家人挖空,脚踩上去,整片地面塌进浅坑。
他拔腿时慢了半拍,黑背老六的刀已压到肩后。
短弩者没有救人。
他连发两箭,逼开沈令词,转身撞向盐仓后墙。
后墙看着封死,木板中间却留有一道能容人侧身穿过的缝。
那是汪家提前选好的退路。
沈令词没有追进缝隙。
她朝墙外开了第二枪。
枪声是信号。
埋在外面的吴家人拉动绳索,成排盐袋倒下,堵住后墙两侧。
短弩者被困在狭道中,只能退回仓内。
三名里子全部现身。
挑筐者腿陷盐坑,屋顶的人被黑背老六压住,短弩者退到旧车旁。
“编号在哪里?”
他盯着沈令词,语气没有起伏。
“你们收到烟里的路线,还需要问?”
“烟里只有路。”
这句话证实假纸已经被取出。
接头者读到路线,却没有把棋眼编号的内容完整传给执行人。
汪家内部仍有分层。
里子只负责截车,不知道诱饵究竟是什么。
沈令词收起枪。
“留一个。”
黑背老六刀背落下,先打昏盐坑里的人。
屋顶那人想咬药,被吴家伙计卸开下颌。
短弩者看见两名同伴被擒,转身再冲后墙。
堵路盐袋被他割开,白盐倾泻,露出一条窄缝。
沈令词本可以开枪。
她却让开了射线。
短弩者挤出墙缝,肩背被木刺划破。
湿布药粉早涂在断木上,伤口一沾,苦味便会留在衣料里。
这种药来自铜印,汪家人闻惯了,很难察觉。
墨斗却能循味追踪。
黑背老六走到墙边。
“真放?”
“他会去确认谁拿到了编号。”
“若他先换衣?”
“药进了伤口。换衣也带得走。”
盐仓外响起马蹄。
张启山带亲兵封住荒地,来得比原定时间更早。
他进门先看两名俘虏,又看后墙缺口。
“跑了一个。”
“放的。”
张启山的视线落到沈令词手里的枪。
“抓到里子却不审,你要拿整条街陪他走?”
“这里问不出接头者。”
沈令词把短弩踢远,“他们只知道路线,不知道货物。发令的人在吴家里面,接收结果的人也不会来盐仓。”
“放出去的人可能自尽。”
“他若认定任务失败,会死。他若认定编号被第三人取走,必须先回报。”
张启山看向空纸袋。
每只袋口的割痕方向不同,做出货物被人匆忙取走的痕迹。
里子看到的是一场内部截胡。
任务尚未结束,他不敢擅自断线。
黑背老六已经放出墨斗。
狗没有贴着逃跑者的脚印走,只在盐仓外绕过几圈,沿药味选中东侧小路。
张启山让亲兵押走两名俘虏。
“人由张家看管。今日不审,先隔开。”
沈令词没有反对。
活口落在公开监视下,吴家内部的人反而不敢急着灭口。
众人沿墨斗留下的记号追出荒地。
短弩者没有走大路,穿过菜田,绕进城南杂巷。
他途中换了外衣,又在河边洗过伤口。
药味淡下去,墨斗仍能从墙角与门框上找出残留。
每到岔路,吴家人便留在原地,不再跟进。
追踪队伍越缩越小,最后只剩沈令词、黑背老六与张启山的两名亲兵。
吴老狗没有来。
他必须留在吴家,让门里的人相信假路线仍在按计划运转。
短弩者进入一间废弃染坊。
片刻后,后门出去一个挑水工,肩上没有伤,走路却刻意避开左侧衣料摩擦。
他换了身份。
沈令词没有让人拿下。
墨斗隔着半条巷子跟住,鼻子贴近地面,又抬头辨风。
挑水工绕了许久,买过药,进过茶铺,还在码头边坐了一阵。
每一处都可能是甩线,也可能是接头点。
直到街上商铺陆续开门,他才拐入吴家旧街。
黑背老六握紧刀。
“再往前,全是吴家人的宅子。”
张启山的人分开守住巷口。
沈令词看着挑水工放下扁担,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穿吴家旧制短衫。
门楣下挂着一块退下多年的管事牌。
挑水工侧身进去,院门很快合拢。
那座院子,属于吴家一名老管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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