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门窗全开,烟袋摆在桌心。
送茶伙计的尸身已被抬去偏院。黑背老六守在外面,查到屋脊的人曾落脚对街,却没有留下可辨身份的东西。
齐铁嘴被人从睡梦中叫来,外衣扣错了一颗。他进门先看吴老狗,再看那杆用了多年的烟袋。
“五爷,人说烟里有话,你还抽了一夜?”
“没死。”
“那是命硬。”
沈令词戴上薄皮手套,没有立刻拆烟嘴。她先将烟丝倒在白纸上,用银片拨开。
烟叶切得粗细不一,里面混着少量颜色更深的碎末。碎末贴近火盆时卷起边缘,带出与铜印相近的药味。
“显字粉。”
齐铁嘴把扇子伸过去,又被吴老狗用烟袋杆挡开。
“烧着试?”
“整锅烧,留下的只会是灰。”沈令词分出少量烟丝,“需要纸接。”
她让人取来送茶伙计用过的托盘。盘底旧布已经烧过一角,夹层里藏着极薄的纸灰。
齐铁嘴架起小火盆,用空白纸罩住烟丝。热气穿过纸面,碎末受热后渗出颜色。
空白纸上先出现几道短线,后面跟着半句路线。
南仓出车,过水巷,转……
最后几字没有显全,药粉已经耗尽。
齐铁嘴盯着纸。
“这是吴家下一趟货路?”
“不是。”吴老狗把路线看完,“南仓今日没有车。”
“那就是对方留给接头人的路。”
沈令词把显字纸压到铜印数字旁。两种药粉来源接近,配比却有差异。
铜印里的粉末遇湿保留,烟丝里的碎末只在受热时显色。送茶伙计临死前指出烟袋,等于把九门引向一件吴老狗最常用的旧物。
若烟袋真在传信,他没必要提醒。
“这是他想说的,还是汪家让他说的?”齐铁嘴收起扇子。
“都有。”沈令词翻看烟袋外壁,“他知道烟有问题,也知道自己死前指出它,吴家一定会拆。”
吴老狗看着桌上的木杆。
“拆了会怎样?”
“烟嘴里若藏着纸,拆开便毁掉原有拼接。烟锅受热,也可能放出另一层药。”
“若直接烧掉?”
“汪家少一件用过的传讯物,吴家少一件你不会防备的旧物。”
齐铁嘴听懂了。
“他们要五爷自己扔。”
吴老狗习惯这杆烟袋。谁递烟,谁添丝,谁替他收起,吴家人都不会多想。
一旦查出问题,最稳妥的做法是毁掉。此后他换新烟袋、改抽烟时辰、拒绝旁人靠近,汪家便能从变化里确认九门查到了哪一步。
旧物毁掉,生活规律也会跟着变。门里的人无需传信,只要观察吴家如何调整。
沈令词把烟丝重新归拢。
“不能扔。”
吴老狗将烟袋推向她。
“交给你。”
木杆越过桌面,停在她手边。用了多年的东西,烟油、磕痕与握痕都在,没有经过布包,也没有让第三人转交。
她看了他片刻。
“我会在里面放假消息。”
“给了你,放什么归你。”
“也可能放杀你的东西。”
“要杀,书房里机会更多。”
齐铁嘴识趣地挪到火盆另一侧,低头拨炭。黑背老六站在门外,目光也转向院中。
沈令词接过烟袋时,只握住木杆末端。吴老狗松手很快,没有借交接试探她的反应。
烟袋完整落进她掌中。
她没有拆烟嘴。银夹沿口含处探入,在内壁摸到一层薄蜡。
薄蜡遇烟气会变软,能黏住送入的细纸。原来的纸已经被取走,只留下边角纤维。
“有人借添烟丝换过纸。”
吴老狗报出近来碰过烟袋的人。贴身伙计、账房先生、犬舍管事、送茶伙计,全在其中。
名单仍回到吴家高信任圈。
沈令词从显字路线里补出后半段。南仓出车,过水巷,转盐道,最终指向城外废盐仓。
这条路没有吴家货队使用,沿途却适合跟踪。汪家故意留下半句,等九门补完。
“他们会信吗?”齐铁嘴看向废盐仓位置。
“不会全信。”沈令词裁下一条薄纸,“所以需要给他们一个只能派人核验的理由。”
她在纸上写下另一批假货。不是金银,也不是九门旧档,只写从戏楼取出的棋眼编号。
汪家不会允许编号落到吴家手里。哪怕怀疑有诈,也会派里子截车。
吴老狗看完假消息。
“车上放什么?”
“旧衣。衣襟缝入空纸袋,让他们以为东西被人提前带走。”
“谁出城?”
“车夫走到水巷前换人。后面用空车。”
黑背老六从门外进来。
“我带车。”
“你露过面。”沈令词将路线折细,“所以要让他们看见你在前门。”
她把计划拆开。黑背老六先从前门带队,途中换装绕回后巷。吴老狗留在吴家照常见人,烟袋也照常使用。
假纸塞入烟嘴内壁。薄蜡重新封住,外观没有变化。
沈令词把烟丝装回烟锅,压实程度与先前相同。最后将烟袋递回吴老狗。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接。
“查完了?”
“查完。”
“能抽?”
“能。”
“你放的东西也能烧?”
“纸藏在烟嘴,不碰火。”
吴老狗这才接过去。他含住烟嘴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将旧物交给她后的第一口烟。她若留了药,他会在众人面前中招。
沈令词没有拦,也没有解释。
火星落进烟锅,烟气穿过她封好的薄蜡。纸没有移动,药味也没有出现。
吴老狗吐出烟,把烟袋放回腰间。
“手艺不错。”
“下次别让人碰。”
“你也算人。”
“我碰过了。”
两句话停在桌面。齐铁嘴拨炭的动作顿了顿,最后把一块炭翻得更深。
院外传来脚步。守门伙计没有进厅,只在廊下做了个手势。
有人停在吴家后门,披斗篷,没报姓名。他敲门的节奏穿过两重院墙。
三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