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独处时辰

入夜前，书房里摆了三份账册。

第一份压在案头，记着吴家清晨出货。第二份锁进抽屉，夹着后半夜换车的假令。第三份放在窗边，纸上写着吴老狗傍晚离府。

三个时辰都不相同，路线也各自通向一处空仓。

只有送茶、换灯与收废纸的人能看见不同部分。消息从哪条路传出去，便能反推铜印经过谁手。

黑背老六藏进隔壁。墙上原有一处通风格，他拆掉内层木板，能够看清书房门口，却看不见账册内容。

吴老狗按旧时辰进屋，坐到桌后装烟。

沈令词站在书架侧面，身体藏在窗纸照不到的位置。她把灯芯压低，窗上只留吴老狗一人的影。

“你不出去，独处便不算真。”

“记录只知道门关了。”

“送茶的人若进来，会多看见一双鞋。”

沈令词低头扫过地面。她的鞋已收进柜底，人踩在一块旧毡上，衣摆也藏进书架阴影。

“他看不见。”

吴老狗点着烟。烟气攀上灯罩，沿窗纸散开。

“若来人看的是别处呢？”

“那就让他看。”

院中犬群先后换位。墨斗在最外侧，黑背老六带来的两条狗守着西墙，犬舍里还留着几条听号行动的猎犬。

书房照旧送进一壶水。贴身伙计退下时没有碰茶盘，也没有朝窗边多看。

一段时间过去，第一份假时辰没有引出变化。

收废纸的小厮从回廊经过，抱走门外纸篓。篓中夹着清晨出货的碎页，他走的却是厨房路线。

黑背老六没有跟。院外另有吴家人盯着纸篓，消息若经这条路出去，会在前门留下记号。

前门没有动静。

第二份假时辰藏在抽屉。钥匙压在吴老狗腰间，只有换灯的人进屋时，能从抽屉缝看见露出的纸角。

换灯伙计来得比平日晚了一会儿。他放下新油，剪去旧灯芯，目光始终落在灯盏上。

退出门时，他顺手带走空油壶。壶底早涂过无色药粉，只要有人塞入薄纸，瓶口会留下痕迹。

沈令词等脚步远去，取回油壶。药粉完整，没有人动过。

吴老狗吐出烟。

“你安排的三条路，已经断了两条。”

“还有窗边。”

第三份账册不需要进屋。纸页靠近窗纸，只要院外有人借灯影辨认，便能看见吴老狗翻到哪一页。

他按沈令词写下的顺序翻账。先停在傍晚，再翻到后半夜，最后压住清晨。

院中没有人抬头。

西墙方向却传来犬爪擦地声。墨斗先转过去，犬舍里的狗也跟着变了朝向。

它们没有叫，只盯着屋脊。

沈令词按住吴老狗要抬起的烟袋。

“继续。”

吴老狗看了一眼她压在木杆上的手。隔着烟袋，两人没有相触。

他重新吸了一口烟，照常翻动账页。

黑背老六从隔壁贴近通风格。屋脊上没有落脚声，瓦片也没有承重变化。

传递者不在院内。

沈令词移到窗边，借烟气观察窗纸。烟越过灯光时，会把外面的细影衬出来。

第一道影来自树枝。第二道影贴着屋脊掠过，细长，末端带钩。

有人从院外高处架起一根细杆。杆头悬着小镜，正在借书房灯光看窗上账页的影子。

镜面没有朝书房正中。它偏向回廊，反光落在正院送茶伙计的肩头。

伙计端着茶盘站在廊柱后，衣扣上嵌了一块磨亮的铜片。他只需调整站位，屋脊镜面传来的光便会沿衣扣折进茶盘底。

铜印不必离开书房。数字通过光点也能送出。

沈令词松开烟袋，朝隔壁敲了一下书架。

黑背老六破窗而出，没有扑向屋脊，先封正院回廊。吴老狗同时掀翻灯罩，书房光线断掉，屋外细杆失去目标。

送茶伙计当即转身。

前院吴家守卫从两端合围。他把茶盘砸向地面，碎瓷与热水扑开，逼退最前面的人。

黑背老六踩过茶盘，一刀压住伙计肩头。伙计没有拔兵器，手却探向衣领。

吴老狗冲出书房，烟袋杆卡进他齿间。

药丸已被咬破一角。苦味散开，伙计喉头滚动，仍吞下去半颗。

沈令词扣住他的下颌，取出剩余碎药。药性发作太快，人的腿已经撑不住。

“屋脊的人在哪里？”

伙计没有回答。他看向西墙，眼中只剩散乱的光。

黑背老六让人追出院外。细杆从对面屋顶落下，操控者早已离开，只留一截割断的线。

伙计倒在碎瓷旁，呼吸越来越短。吴老狗蹲下，没有许诺救他，也没有追问忠心。

“你进吴家多久？”

伙计嘴角渗血。

“十来年。”

“家里人呢？”

“没有了。”

这几句不为套取汪家情报。吴老狗只在确认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人，究竟还有什么能留下。

伙计盯着他手里的烟袋，忽然伸手。手臂抬不到一半，沈令词已拦在中间。

他没有攻击，只将染血的手转向烟锅。

“烟……”

声音从喉间挤出，黑背老六俯身也没听清。

吴老狗把烟袋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伙计的视线追着木杆，嘴唇又动了一次。

“烟里有话。”

手落回地面，人再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