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校验,停。”
沈令词割断最后一根戏线,童声仍从穹顶落下。
黑背老六卡住风板,张家亲兵护着众人退出戏楼。
木轴在头顶轮番转动,几只声筒依次打开,念出的编号却乱了次序。
七三之后,跟着二一、九六、四八。
汪家借她的旧记忆搭了戏台,也把更多棋眼编号送到九门面前。
张启山没有让人再查戏楼。
他封住三处出口,留下两队看守,当日午后便将九门召进议事堂。
长桌两侧已经摆好座位。
沈令词的位置单独设在末端,前后都有人守着。
吴老狗坐在她左侧,中间隔着一把空椅。
那把椅子划出的距离,足够拔枪,也足够拔刀。
陈皮进门便把椅子踢开。
“留这东西做什么?”
木椅擦过地面,撞上墙根。
铁弹子落进他掌中,正对沈令词。
二月红随后入内,只把陈皮往旁边拦了一步。
“议事堂里先议事。”
霍仙姑坐到另一侧,解九把数本记录放在桌上。
齐铁嘴收起扇子,绕开末位,挑了个离门近的位置。
张启山最后落座。
他面前摆着三张纸,每张只写一个处置结果。
“今日只定一件事。”
他的手压住第一张纸。
“沈令词交给张家。人由我看守,旧档、口令、汪家联络物一并移交。”
第二张纸被推到桌心。
“关进九门地牢,各家轮流审讯。她接触过的人和物全部隔离。”
第三张纸留在原处。
“人留吴家。吴家承担失控后果,九门设防监视。”
陈皮没有等他宣布表决。
“杀了。”
铁弹子压上桌面,滚到第二张纸边缘。
“汪清渠能借她的脑子开门。今日是戏楼,明日就能借她认出的脚步进吴家。再留几日,九门哪家没被她带进去?”
“杀她,汪家也不会停。”
二月红看着那枚铁弹子,“药车、义庄、茶行,都在她入长沙前设下。人死了,线也跟着断。”
陈皮扭头看他。
“师父还要替汪家的人说话?”
“我替已经发生的事说话。”
二月红翻开左屏抄录的丫头档案。
那页纸只露出任务失败四字,他没有让旁人多看。
“丫头进红府时,也有人替她写过一生。她后来做的选择,不能全归到那张纸上。”
陈皮下颌压紧,铁弹子没有再向前滚。
霍仙姑拿起第三案,扫过吴家承担后果一行。
“杀人省事,省不了后患。沈令词已经拆出棋眼、面子、里子和校验队。她若死,下一名棋眼进长沙,谁来认?”
“霍家愿意接?”
陈皮冷眼转过去。
“我只谈她还有多少价值。”
霍仙姑将纸放回去,“至于接人,吴五爷坐得比谁都稳,轮不到霍家抢。”
吴老狗拨了拨烟锅里的碎烟,没有点火。
“霍当家想要,人得先答应。”
沈令词从进门后便没有动过。
议事堂在分她的命,她却只看桌上三张纸的位置。
交张家,关押,留吴家。
没有释放一案。
九门承认她能选,不代表九门愿意把刀口从她身上移开。
解九把第一本记录推到桌心。
“先看她做过什么。”
纸页分成十二栏。
无名药车、义庄中转、铜管传声、黑棋校验、梦游记录、显色药墨、三处空点,全有实物或人证支撑。
“十二条有效线索,六处据点已经封停。张家找回两份旧档,吴家拔出校验人,解家截断一段城外传递路。”
他翻到末页。
“其中四条由她主动提供。三条在能隐藏的情况下交出。还有五条,她承担的风险高于九门。”
陈皮盯着记录。
“她也借这些线索进了九门议事堂。”
“对。”
解九合上册子,“价值和风险都在增加,所以才需要今日表决。”
张启山看向沈令词。
“你没有话说?”
“有。”
沈令词起身,先抽走第一案。
“交给张家,汪家会停掉长沙所有中转线。戏楼已经证明,他们能用废点引导九门。人一旦进入张家,他们只需散布一条消息,告诉各处暗桩棋眼已被张启山控制。”
她把纸转向众人。
“潜伏的人会换身份。外围人员会销毁联络物。你们得到我,失去正在活动的线。”
第二案落进她手中。
“关押的结果相同。区别只在于,九门会为了争审讯次序暴露各家掌握的情报。”
霍仙姑抬眼。
“你认定九门会争?”
“已经在争。”
沈令词看向三案。
“张大佛爷要人,陈四爷要命,霍当家要价值。二爷要保留选择,解九爷要线索继续有效。每个人都给出理由,汪家只需知道结果,便能反推各家缺什么。”
齐铁嘴在桌下换了坐姿。
“沈姑娘,你把我漏了。”
“齐八爷坐在门边,三案都不想碰。”
扇骨轻敲膝头,齐铁嘴没有否认。
“我怕今日的卦应在自己身上。”
张启山抽出第三案。
“留吴家,你就能确认九门内鬼?”
“不能。”
沈令词把纸按回桌面,“我只能继续让他们行动。全面隔离会把活人变成死线。监视若公开,谁绕过监视接近吴家,谁就值得查。”
“你要拿吴家做饵。”
“吴家已经是饵。”
这句话落下,吴家一侧的守卫握紧刀柄。
沈令词没有转头。
“汪清渠确认吴老狗是新的稳定点。杀他、替换他身边的人、借他的习惯传令,都会进入下一步。把我移走,只会让吴家失去识别规则的人。”
陈皮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还得留在他身边。”
“这是当前成本最低的安排。”
“若他死了呢?”
沈令词的九连环停在掌中。
吴老狗先把烟袋放上桌面。
“陈四爷想试,可以现在动手。”
两人的视线隔着长桌撞在一处。
陈皮掌下的铁弹子转过半圈,二月红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够了。”
张启山没有喝止吴老狗。
他在看沈令词。
她的站位没有变,肩背却朝吴老狗偏了半寸。
这个动作已经被汪家记录过,也可能成为新的证据。
沈令词主动退回原位。
“他死,吴家先乱。九门失去犬哨与三条货路。汪家能借丧事换人,收益高于回收我。”
她把结果说得清楚,没有说自己会怎样。
吴老狗低头装好烟丝,嘴角没有笑。
张启山开始收纸。
“各家表态。”
陈皮选处决。
二月红选留吴家。
霍仙姑同意留人,却要求情报共享。
解九支持第三案,附加九门核验。
齐铁嘴弃处决,余下两案都不落签。
票数没有压倒任何一方。
张启山的决定会定下结果。
他看向吴老狗。
“留在吴家,出事之后,谁负责?”
吴老狗站起身。
空椅仍横在墙边,他没有绕过去,直接从沈令词身后走到桌前。
烟袋落在第三案上,木杆压住九门监视四字。
“她提供的线,我核。她接触的人,我查。她若借吴家伤九门,损失由吴家赔。”
张启山没有松口。
“赔不起呢?”
吴老狗抬眼,声音仍带着平日的松散。
“她的命,我担。”
沈令词转头看他。
两人隔着不足半步。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替她承诺忠诚。
他拿出的,是吴家的盘口、货路和自己在九门的位置。
这句话比护人更重。
张启山沉默片刻,取出私印,压在第三案末尾。
“人留吴家。”
陈皮推桌而起。
二月红没有拦他离开,只在他经过门口时跟了出去。
霍仙姑把自己的条件添在张启山印记下方。
解九接过纸,写明情报核验方式。
张启山收起另外两案。
“从今日起,吴家前院、后巷、货道接受九门全面监视。三组人轮换,各家有权调阅出入记录。”
他看向吴老狗。
“你担她的命。吴家也得让九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