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门没有锁。
黑背老六一脚踢开半扇木门,长刀先探入门后。
药柜、炉台与称药的小秤都留在原处,地面没有打斗痕迹。
张启山的人守住前后巷口。
吴老狗带墨斗绕到后院,沈令词没有跟随密报上的箭头。
她先停在门槛外,看门轴下方积灰。
灰层完整,只在正中留着一道车轮压痕。
撤离的人没有从门走,药车却在屋中被人推过一次。
“地下有路。”
黑背老六用刀背敲地。
“有,但已经封了。”
沈令词走到炉台边。
砖缝填着新泥,泥面洒过旧灰。
封口的人故意留下差别,让来者能够找到。
张启山抬手止住亲兵挖砖。
“先看明面。”
药柜后的桌上摆着三件东西。
一本空白记录册,一只断成两截的九连环,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记录册纸张来自汪家旧训练营,页脚压有七三水印。
九连环的第七扣被人折断,断口新鲜。
灯盏装满油,灯芯却没有烧过。
沈令词用银夹翻过记录册。
每一页都没有字,装订顺序也未改动。
她检查纸张厚薄,在中间发现一页被撕走后的细茬。
“缺了一页。”
吴老狗从后院回来,手里拿着半截车轮木楔。
“暗道口封死,里面留了火油。挖开便会点着整间药铺。”
张启山让人撤出炉台附近。
“这三样什么意思?”
“训练第一层。”
沈令词放下银夹,“空册让受训者写下新姓名。断环代表交出旧物。灯代表等待开门。”
“你六岁时经历过?”
“顺序不同。”
她看向三件旧物。
汪清渠没有照搬训练场景,只取出能让她主动补全记忆的部分。
缺失越多,人越会从旧经历里找答案。
吴老狗把断环装入布袋。
“东西带走?”
“不带。”
沈令词合上记录册,“留下原位。记录尺寸、纸张与摆放方向,查完就走。”
张启山看她一眼,没有坚持收证。
亲兵拓下水印,封住药铺。
众人没有动地下暗道,也没去追刻意留下的车辙。
第二处茶行同样空着。
大堂桌椅摆放齐整,茶叶没有搬走,柜台后的钱匣也留着铜钱。
人像在营业中途接到命令,起身后便没有回来。
墨斗进入门内,先冲楼梯叫了两声。
黑背老六提刀上楼。
二层没有伏兵,只在正对楼梯的房间里摆着空白记录册、断裂九连环与未点燃的灯。
三件东西的位置与药铺不同。
册子放在门边,断环压在窗下,灯盏则摆在屋子中央。
地板画着几道已经擦去的白线,组成暗室分区。
沈令词站在门外,没有踩进白线。
“第二层训练要求受训者自己选择位置。门边代表离开,窗下代表观察,灯边代表服从。”
张启山观察屋内落灰。
“有人近期站过灯边。”
脚印属于孩子。
鞋底短,前后掌磨损不均,走路时重心偏左。
来人曾围着灯走过三圈,最后站在窗下。
“他们带孩子进来演过。”
吴老狗蹲在门槛旁,“脚印是故意留的。”
沈令词看着那串脚印。
六岁的训练场内,也有一个走路偏左的孩子。
那人曾在分食测试中主动把食物让给别人,后来成为最先出卖同伴的人。
记忆刚露出轮廓,她便移开目光。
“查屋顶。”
黑背老六翻上房梁,从横木后取下一只铜制声筒。
声筒没有簧片,只装着一卷孩子念编号的蜡带。
若有人点灯,热气会上升,封蜡化开,声音便会播放。
未点燃的灯不是摆设。
它在等沈令词亲手启动。
吴老狗用布包住声筒,连同灯盏一起留在屋内。
“姓汪的知道你会查机关。”
“所以机关不能全拆。”
“拆开声筒,便已经按他安排看见蜡带。”
“看见不等于播放。”
沈令词退出房间,关上门。
亲兵在门口贴封条,没有取走任何物件。
第三处废弃戏楼位于南街尽头。
门前海报被雨泡烂,台阶积着泥。
戏楼正门钉死,侧门却开着。
门内摆有一排脚印,鞋底纹路与茶行二层的孩子相同。
张启山安排人守住观众席。
黑背老六带两名亲兵上楼,吴老狗牵着墨斗从后台进入。
沈令词最后跨过门槛,先看戏台,再看两侧帘后的退路。
台上没有人。
一盏没点燃的灯放在戏台中央。
灯后摆着空白册子,断裂九连环挂在布景门上。
三处据点,三次重复。
“药铺是第一层,茶行是第二层。”
张启山看向后台,“这里是第三层?”
“汪家想让我这么判断。”
沈令词没有走向灯。
她沿观众席边缘检查,每隔数排便能找到一枚新钉。
细线藏在椅背下方,一头连着戏台机关,另一头通往楼顶。
黑背老六从上方传回手势。
楼顶没有人,线却绷着,末端系在风板上。
风吹动,机关就会自行运转。
“不是等你点灯。”
吴老狗看向破损屋顶,“他们算过今日风向。”
沈令词割断观众席下的第一根线。
戏台左侧布景落下,露出后台一堵新砌的墙。
墙上刻着门框,门板颜色比周围木料深。
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
墨斗冲着门后低吼。
黑背老六从楼顶下来,刀尖插入门缝。
里面没有顶门物,木板向后一推便开了。
门后没有出口。
那是一间只有几步宽的夹室。
四面墙封死,屋顶也没有通风口。
正对门的墙上写满编号,从幼年筛选到棋眼训练,一行接着一行。
七三出现得最多。
第一次写在左上,墨色已经旧了。
第二次压在训练分级下。
第三次与另一个编号并排,又被红线分开。
最下方那一处刚写不久,七三先被划掉,旁边重新添了三个字。
回收中。
沈令词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墙上的编号正在逼她补全第三层记忆。
第一层交姓名,第二层选位置,第三层却不该是封闭房间。
她记得一道长廊。
走廊尽头有三扇门。
训练者要求孩子选一扇,走错的人会被送回起点。
她当年没有选门,而是拆掉墙上的编号牌,从编号背后找到记录员进出的夹道。
汪清渠第一次亲自来见她,也是在那一天。
他没有责罚,只把编号牌放回她手中,告诉她,找到规则外的路,仍然属于规则的一部分。
“别进。”
吴老狗站在她侧后方,距离够近,却没有碰她,“地面有东西。”
门内灰尘下压着细小铜片。
只要有人踏入,铜片就会连通墙后机关。
张启山让亲兵从外墙开洞。
“拆墙,不走门。”
沈令词抬手阻止。
“墙后连着戏楼承重木。硬拆会让屋顶落下,也会毁掉机关走线。”
黑背老六沿墙根检查,找到一段新填木楔。
木楔并非用来支撑,而是限制整块墙板移动。
沈令词走到戏台另一侧,没有再看七三编号。
她顺着椅背下方剩余细线,反向找到风板与墙板之间的连接。
“他要我站进门里,等第三层声音出现。”
“声音从哪来?”
“上面。”
她抬头看向戏楼穹顶。
那里悬着一排旧戏箱。
箱底开有细孔,每只箱子对应一道声筒。
只要风板继续转动,线轴便会逐一拉开封片。
吴老狗看清线的方向。
“砍风板?”
“不能砍。线轴突然回弹,会同时打开所有声筒。”
沈令词让黑背老六卡住风板,自己从观众席下抽出三根主线。
第一根控制墙门,第二根控制灯芯,第三根通向戏箱。
她没有按汪清渠安排的顺序继续搜查,而是将三根线绕到同一只空滑轮上。
风板每动一次,三处机关便互相抵消。
墙门关不上,灯也点不着,声筒的封片只会停在半途。
张启山看过改好的线。
“能撑多久?”
“撑到风停。足够我们退出戏楼。”
吴老狗将墨斗交给黑背老六,自己留在门边,等沈令词最后离开。
她经过那堵编号墙时,没有回头。
“墙不查了?”
“上面没有答案。只有汪清渠希望我记起的顺序。”
“照片与铜钱呢?”
“回吴家查实物。”
两人刚走下戏台,穹顶忽然传来木轴转动声。
不是风板。
戏楼外有人割断了黑背老六卡住的绳索。
三根主线一同绷紧,空滑轮开始逆转。
灯盏仍未点燃,墙门也没有闭合,最高处的一只戏箱却绕过主线,单独弹开封片。
张启山拔枪指向楼顶。
黑背老六带人冲向侧梯,墨斗已经追着落下的细绳扑到后台。
童声从戏楼上方传来。
稚嫩,平直,每个停顿都经过训练。
“棋眼七三,第三层校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