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带回吴家书房,沈令词一路没有碰它。
张隆兴坐在书案对面,张隆生站在窗侧。
吴老狗靠着书架,手中烟袋没点火,目光一直落在照片与张家来客之间。
“照片取自张家旧档。”
张隆兴把它往前推了些,“这女人曾出现在西南观察点附近。她怀里抱着什么,档案没有写。”
沈令词没有低头看脸。
她先看张隆兴按住照片的手。
他的食指侧面沾着黑墨,拇指根部有细灰。
那种灰来自张家封存旧档所用的防虫粉,墨却没有干透,在照片边缘留下了一道短印。
“你今日才取出照片。”
张隆兴收回手。
“何以见得?”
“档案灰还在,边角有新墨。你翻找照片时碰过一页刚誊写的目录。”
张隆生从档案袋中取出目录。
末页确实刚补过编号,墨色与张隆兴手上的一致。
“照片此前没有单独归档。”
他把目录放下,“夹在一份失去封页的记录里。来源、拍摄者与送档人都没有留下。”
“张家查了多久?”
“从观察点暴露后开始查。”
张隆兴没有遮掩。
“我们知道你在找童年旧事,也知道汪家曾清理一批与棋眼有关的档案。这张脸足够让你开口。”
沈令词这才把照片移到面前。
她没有去接,先用银夹抬起纸边,检查裁口与相纸背胶。
照片左下角少了一块。
缺口陈旧,边缘附着过火漆。
它过去可能被贴在某份记录上,后来有人将它撕下,又夹进别的档案。
门外响起两下叩门声。
二月红带着药箱进来,目光先落在吴老狗身上。
“丫头旧药方已经找齐。我来送一份。”
吴老狗让开书案侧面的位置。
“二爷来得正好。看看这张旧照片。”
二月红把药箱放下,走到沈令词右侧。
他只看了一眼,取药方的动作便停了。
这个变化很短。
张隆兴已经捕捉到,身子朝椅背靠去,给自己留出观察所有人的角度。
沈令词没有追问二月红。
她将照片翻面,背面先露出几道刮痕。
有人用刀刮掉了一行字。
刀口很浅,避免割破相纸。
残留部分只剩半个汪字水纹与一串编号尾数。
编号最后两位是七和三。
前半段被刮去,刮痕里却残着红色蜡屑。
“照片在汪家档案里待过。”
沈令词让银夹沿刮痕移动,“张家拿到它之前,有人先除掉编号。刮字的人不想让张家确认女人身份,又舍不得毁掉照片。”
张隆兴盯着那两位尾数。
“你认得编号规则?”
“旧规则按职能、批次与任务区分。七三只能确定她被列入某个任务,不能确定姓名。”
“棋眼批次呢?”
沈令词没有回答。
她把照片转给张隆生,让他查看背面粘附痕迹。
张隆生取出放大镜,发现旧胶上压着半枚纸纤维。
纸张偏黄,混有草筋,不是张家常用档纸,更接近汪家训练营早年的记录材料。
张隆兴等不到答案,手掌压上书案。
“共同核验的条件已经给你。现在轮到你交出外围架构。”
“架构明日交。”
沈令词仍看着背面编号,“照片暂时留下。”
“凭什么?”
“我给你一条仍在运转的中转线。”
她取出此前从少年身上拆出的行动顺序。
少年按吴家、霍家、张家复述布控,说明模型由固定人员训练。
能接触三家观察结果的人,不在三处现场,只在收集消息的上层。
“旧马厩药粉来自城南药铺。药铺每隔数日给西郊义庄送止血药。义庄不收伤者,用药量却没有减少。”
解九此前只查到药布纤维,没有查运输末端。
沈令词顺着药粉中的草木灰,判断药材曾与纸钱同车。
义庄是中转点。
送药车把各处观察结果带进去,抬棺人再借出殡将消息送出城。
张隆生看向张隆兴。
“这条线能核验西南观察点泄密。”
“也可能是她拿来换照片的假路。”
“所以共同去查。”
沈令词把地址写在一张窄纸上,“张家出一人,九门出一人。我不离开长沙,也不单独接触中转者。”
张隆兴衡量片刻,答应将照片留到路线查清。
他抽出一只空封袋,把照片装入其中,封口由张家与吴家各盖一印。
吴老狗没有用吴家公印。
他让人取来墨斗项圈上的小铜牌,在蜡面压出一道犬首印。
张隆兴看着那枚印。
“五爷拿狗牌封张家旧档?”
“公印放账房,走一趟麻烦。这个也认得出。”
“若被人仿了呢?”
吴老狗抬眼笑笑。
“仿印容易。让墨斗认人难。”
张隆生收起封袋。
二月红站在书案旁,一直没有碰照片,视线却几次落向背面的残号。
沈令词将药方推给他。
“二爷见过这张脸?”
“没有。”
二月红把药方按平,“见过相近的刮痕。”
张隆兴立刻转向他。
二月红却没有当着张家人的面继续。
天色逐渐压低,义庄路线需要在夜前安排。
张隆兴起身告辞,手却伸向封袋。
“照片留在吴家,张家只保留一角。”
吴老狗横过烟袋。
“方才谈的是整张留下。”
“照片归张家。留整张已经让步。”
张隆兴从袖中抽出薄刀。
张隆生刚要阻止,刀锋已经沿照片旧缺口划过。
封袋被割开一处,照片右下角也被带走。
那一角没有女人的脸,只连着背面编号末尾。
张隆兴把残角收入怀中,将剩下照片重新封好。
“中转线查实,缺角归还。”
张隆生脸色沉下。
“你破坏了共同封存。”
“我保留张家所有权。”
吴老狗没有拔枪。
院外狗群已经堵住来路,他却只看沈令词的反应。
她拿起被割开的封袋,确认照片主体未损,也确认刮痕仍能拓印。
张隆兴拿走的一角会让编号少掉最后一位,却无法抹去纸胶与火漆。
“让他带走。”
张隆兴听见这句话,停在门口。
“你不怕那一角再也回不来?”
“你需要我确认编号。毁掉它,你也少一条路。”
两人各拿半份线索。
张隆兴不能独自解出编号,沈令词也无法确认末位是否被动过手脚。
张家来客离开书房后,吴老狗关上门。
二月红这才打开药箱,从底层取出一只包过多次的旧药包。
药包来自丫头早年用过的一批药。
纸边沾着药渍,背面也有刀刮过的痕迹。
二月红将药包放到照片旁,声音压得很稳。
“那枚被刮掉的编号,我在丫头旧药包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