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午后的门没有全关。
张家护卫站在东侧,九门的人守住西侧。
被抓的内应关在后室,张隆兴没有立刻审他,先将另一份文书摆到张启山面前。
这份文书没有火漆,只盖着张家数名长辈的联印。
上面要求暂扣沈令词,理由写得清楚。
棋眼训练体系曾借用张家旧档,涉及数处失落墓道与族内迁徙路线。
张隆兴把她称作活档案。
“活档案会说谎,也会改写内容。交给张家单独核验,才有机会还原旧秘。”
沈令词坐在长桌末端,九连环放在右手边。
吴老狗坐得离她不远,椅背偏向东侧,挡住张家几道审视。
张启山没有驳回文书。
“张家要审讯权,能给九门什么?”
“三处墓道图。”
张隆兴把卷筒推上桌,“一处通向湘西旧陵,两处位于西南。汪家多年寻找入口,九门若拿到图,可以先他们一步封路。”
张启山打开第一张图。
纸上标着山势、暗河与墓道机关,边缘有张家测绘印。
图画得完整,入口位置也没有遮掩。
站在张隆兴后方的年轻人却抬了头。
他叫张隆生,一路负责保管档案。
年纪比张隆兴小,衣着也简,腰间只带一柄短刃。
“湘西旧陵去年塌了。”
他越过张隆兴开口,“西南两处里,有一处被汪家改成转运点,另一处入口早已换位。这三张图只能查旧痕。”
张隆兴侧过脸。
“旧痕也有价值。”
“换一个棋眼,不够。”
议事堂内的人没有插话。
张家内部的分歧在两句话里落到了桌面。
张隆兴想把沈令词带回去,从她脑中拆出棋眼体系。
张隆生更在意九门是否愿意共同追查汪家,也不认可用失效地图换取一个活人。
张启山将墓道图卷回去。
“张家自己都没有定价。”
“张隆生只负责档案。”
张隆兴压住卷筒,“此事由我做主。”
“可你带来的文书被人改过。”
沈令词把那份联印文书转向日光,“第一份增加了单独审查,这一份又删去共同核验。改文书的人想让我进入张家地界,也想让九门无法知道审讯内容。”
张隆兴看着她。
“你想借一份假文书,否定全部张家命令?”
“我只否定单独审讯。”
她取出三张空纸,依次写下外围观察、筛选中转与潜伏执行。
每一层只留职责,不写人名与地点。
“我可以交一份汪家外围架构。张家、九门共同核验。参与者不离开议事堂,记录分成两份,双方各持一份。”
张隆兴没有去看纸。
“你给出的架构若有假,谁负责?”
“先用今日抓到的人验证。”
后室内应身上的药粉、刀鞘封蜡与犬舍观察者能合成一条外围线。
他不知上层姓名,却能说明接令方式。
张家若有另一套旧档,也能核对汪家在西南使用过的信号。
张隆生走到桌边,拿起第一张纸。
“筛选中转与临时文书是同一层?”
“有重叠。临时文书负责看人,中转者负责交给下一层。人手不足时,一人兼任。”
“怎么验证?”
“查张家观察点过去半年接触过的陌生差役。谁从不领固定工钱,又总在缺人时出现,先查谁。”
张隆生从档案袋里抽出一页。
他们在西南三处观察点的杂支中,确有四笔纸墨与车马支出,领钱者没有对应姓名。
这与议事堂临时文书的藏身办法相同。
张隆兴看了一眼那页记录,眼底压着不满。
“你把张家档案带来,是供九门查张家?”
“供张家查汪家。”
张隆生将记录放到桌上,“若做法一致,线便能合。”
阵营不再只有张家与九门。
张家内部也分出两条路线。
一条主张先夺走棋眼,再从她身上拆出信息。
另一条要共同核验,让沈令词保留行动与开口的权力。
张隆兴把三张纸推回她面前。
“你很会把自己放上桌。知道张家要什么,便先切一块出来,换你继续坐在吴家。”
沈令词收回纸张。
“张家先给我标了价。”
“活档案也懂议价?”
吴老狗抬手拿走她面前已经凉掉的茶,换了一杯新的。
他动作平常,声音也没有抬高。
“她不是证物。”
张隆兴转向他。
“五爷准备替她定身份?”
“她坐在这里,能自己说话。张先生听不见,吴某只好重复。”
“她若恢复汪家训练,最先死的也许就是吴家人。”
吴老狗把茶杯放稳,手停在杯沿外,没有越过沈令词留下的距离。
“真到那日,吴家自己处置。轮不到外人把她拆开,看看脑子里装了几页纸。”
沈令词抬眼。
吴老狗正看着张隆兴,没有向她讨回应,也没有把护人说成恩情。
张启山屈起手指,在桌面敲了一次。
“共同核验。沈令词全程在场。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提审,张家也不能把记录带出长沙。”
张隆兴没有马上应下。
“九门要留她,得开放议事堂十年暗桩记录。”
“开放副本。”
解九从旁边放下黑皮本,“人名遮去,地点与物件保留。张家拿对应旧档来换。”
张隆生点了点头。
“可行。”
张隆兴看向他。
“你答得太快。”
“文书已被汪家动过。继续争人,只会给改文书的人留时间。”
双方暂时达成安排。
后室内应被带到堂中,他仍不开口,看到张家三处观察点的杂支副本时,肩膀却往下沉了一点。
沈令词捕捉到这个反应,将纸页顺序调换。
四笔支出里,第二笔对应的观察点已经废弃。
内应看见它时没有反应,看到第三笔才移开视线。
第三处仍在使用。
张隆生当场封存那条路线,张隆兴没有阻拦。
他接受共同核验,却没有撤回暂扣要求。
“今日可以不带她走。”
他重新扣好档案袋,“共同核验结束后,若证明她掌握张家旧秘,归属还得再议。”
吴老狗靠回椅背。
“人没有归属可议。”
“棋眼有。”
沈令词拨动九连环。
金属相碰的声音停了一次,她也只停了这一次。
张隆兴看见了。
他从档案袋最底层取出一张旧照片,压在桌面,推到她面前。
照片边角卷起,画面里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女人。
女人抱着包裹,半张脸被雨伞遮住,露出的眉眼与沈令词近得让人无法忽略。
“既然你不是证物。”
张隆兴按住照片一角,“那便自己说说,认不认识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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