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旧货场的账做得太干净,连一只破木箱都记了去处。
傍晚收货时,霍云生站在棚下等人。
他年近四十,管旧货场多年。
霍仙姑带沈令词进门,他先交钥匙,再交账册,连水路船牌都整齐放在桌上。
“当家的要查,今日就能查完。”
霍仙姑没有翻账。
“谁告诉你我要来?”
霍云生看了一眼沈令词。
“吴家的人进过霍家铺子。外面都在传,当家的请了棋眼查内鬼。”
这句话把消息来源推给吴家,也把沈令词摆到霍家人的对面。
吴老狗跟在后方,闻言笑了笑。
“霍管事耳朵灵。吴家铺子昨日只进了两个人,一个买棺材,一个买寿衣。你从谁嘴里听来的?”
霍云生神色不变。
“长沙做生意,消息总有来处。五爷若想护着自己的人,也不必在霍家货场发作。”
霍仙姑抬手止住两边。
“开库。”
货场后库堆着从各处收来的旧木器。
箱柜分列,封条按日期贴好。
最里面一排放着待运出长沙的旧木箱,箱盖开过,底部铺着防潮草席。
霍云生把账册递给沈令词。
“沈姑娘既然来查,先看这批。三日前入库,昨夜有人动过封条。”
账上写着一批旧瓷器,经手人正是霍云生。
封条缺口与他袖中印章吻合,出入时辰也落在议事堂传信人逃走前。
所有证据都朝他去。
霍仙姑站在桌侧。
“解释。”
“我盖的印,也确实开过箱。开箱是因底板受潮,怕里面的瓷器坏了。”
“昨夜为何去水道?”
“巡货。”
“一个人?”
“值夜伙计病了。”
霍云生每一句都有对应记录。
值夜伙计今日没有来,药铺也能查到他昨晚买过药。
水道巡查册上留着霍云生的签字,鞋底还沾着河泥。
答案齐全,齐全得像提前摆在桌上的供词。
沈令词合上账册。
“看木箱。”
霍云生侧身让路。
“证据都在账上,沈姑娘还想看什么?”
“看你准备让我们看见什么。”
吴老狗走到沈令词身侧,没有碰箱。
他先用烟袋挑起草席一角,确认下面没有机关,才把位置让开。
沈令词低头查看箱底。
木板上留着几层潮痕。
外层水印带着河泥,边缘宽,说明箱子曾落在浅水里。
内层只有湿气,没有泥沙,箱底应当放过一件刚从水中捞出的物件。
霍云生鞋底的泥偏黄,夹着碎蚌壳,来自货场南侧浅滩。
箱底潮痕中的泥却偏黑,混着煤屑。
长沙附近只有北岸旧煤码头有这种河泥。
“你昨夜走南侧水道。”
“巡查册写得清楚。”
“这只箱走过北岸。”
霍云生看向箱底。
“货从北岸收来,有潮痕不奇怪。”
“新痕压在旧痕上。昨夜才留下。”
沈令词取下草席。
席面有一处被水泡软,位置正对箱底内层湿痕。
水中还带着淡淡桐油味,北岸接头的船常用桐油封木缝。
霍仙姑拿过草席,目光压向霍云生。
“你说昨夜只去南边。”
霍云生没有退。
“有人借我的印调过箱。”
“谁能拿你的印?”
“副手、库房管事,还有当家的。”
他把霍仙姑也放进了可疑范围。
周围霍家伙计已经按住兵器。
霍仙姑只需一句话,霍云生便走不出货场。
沈令词却绕过他,继续查看旧木箱。
箱侧搬运磨痕集中在左下方。
抬箱的人右臂力弱,习惯用左肩顶住箱角。
霍云生用右手拿钥匙、盖印,方才搬账册时两臂也没有旧伤。
他没有亲自运过这只箱。
“当家的。”
霍家副手从门外进来,将一张夹在账册中的短笺呈上。
纸上写着霍云生私见议事堂执事的时辰,末尾还有他的私印。
霍仙姑看完,朝守卫抬手。
沈令词站到霍云生与守卫之间。
“不能拿。”
霍云生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很快压住,仍站在原处。
霍仙姑没有动怒。
“理由。”
“因为他想死得太快。”
货场内的人都看向霍云生。
真正被冤枉的人会补证据,会指出谁能接触印章,也会设法保住自己。
霍云生从开口起便把每条解释送到霍仙姑面前,又故意把矛头引向吴家与霍家副手。
他在激霍仙姑动手。
只要今晚死在霍家,所有证据都会停在他身上。
北岸的接头人可以断掉水路,议事堂也能把传信线推给一个死人。
“你替谁挡这条线?”
霍云生闭紧嘴。
沈令词没有逼他回答。
“他不会说。至少今日不会。”
霍仙姑把短笺折起。
“那便放了?”
“宣布他无罪。”
“霍家的人会认定我被他骗过。”
“让他们认定。”
霍仙姑盯着沈令词。
她明白这句话的代价。
霍云生若真有问题,放他离开便可能丢掉货、伤到人。
若他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者,公开宣布无罪也会让霍家内部质疑她的判断。
吴老狗靠在木箱旁,没有替沈令词说话。
他只看向霍云生鞋边。
那双鞋沾着南岸泥,鞋带却换过。
旧鞋带吸水后会变硬,新换的棉绳仍软。
他在进货场前处理过鞋子,却故意留下河泥。
“霍管事昨晚水路走得辛苦。”
霍云生看向吴老狗。
“五爷也认定我有罪?”
“我只认鞋。鞋不会为了霍家去死。”
霍仙姑接过这句话,转身面向货场众人。
“账目无误,木箱经手另有其人。霍云生照旧管货,谁再拿这件事乱传,按霍家规矩处置。”
守卫放下兵器。
霍云生没有露出获释后的轻松。
他弯腰取回钥匙,手背上的筋却绷了起来。
沈令词看见了。
他等的是抓捕。
霍仙姑放人,打乱了他原定的结果。
离开货场前,沈令词把沾着北岸煤泥的草屑放进吴老狗带来的纸包。
她没有安排霍家的人跟踪,只让霍仙姑换掉北岸一处渡船的船夫。
“换成谁?”
“用不知道霍云生的人。”
“你不让我的暗哨跟?”
“他认识霍家脚步。”
吴老狗把纸包收进袖中。
“吴家的人也不行。账房先生的事传开后,他会防吴家。”
霍仙姑看向两人。
“那便没人跟。”
“让船跟。”
沈令词让人在北岸放开一条装着空木箱的旧船。
船尾系松,水流能带它沿煤码头往下走。
箱底涂上桐油,气味与货场那只旧箱相同。
接头人若靠气味与潮痕认货,会主动靠近。
当夜,霍云生果然离开霍家。
他没有走南岸,也没有带货场的人。
先绕进城西药铺,换掉外衣,再借后门进入河边棚屋。
出来时,他肩上多了一只旧布包。
无人贴身跟随。
北岸旧船顺水漂过煤码头。
霍云生藏在芦苇后,看见船上木箱,先投出一枚带绳铁钩。
钩住船沿后,他没有登船,只将布包放进水里。
布包下方绑着木片,顺着绳索滑向旧船。
另一只小舟从桥墩后划出。
船上的人收走布包,又把一枚木牌放上旧船。
霍云生剪断绳索,转身便走。
守在下游的霍家副手没有拦他。
她按沈令词的安排,只盯接货小舟。
小舟绕过两道水湾,停在议事堂废弃渡口。
船上人没有上岸,先把木牌丢入桥洞。
桥洞后有人接住,回了两下敲击。
吴老狗从岸边阴影里走出,枪口压住船头。
霍仙姑带人封住桥洞,副手从下游截断退路。
接头人跳水前,被黑背老六用长杆挑回船上。
霍云生也被带了回来。
他看见被抓的接头人,没有求饶,只把布包中的信件交给霍仙姑。
“我替他送最后一次。家里人就能回来。”
“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沈令词拆开信。
里面只有霍家旧货场近期出货时辰,没有家属位置。
霍云生被逼做了替罪羊,也确实替汪家传过信。
他想死,是因为活着还会继续被用。
霍仙姑把人交给副手看守,没有当场处置。
接头人身上搜出一枚铜制信物。
正面没有汪家水纹,只刻着九道门钉。
背面留着一个缺角火漆印。
那是九门议事堂内部通行牌。1
看得好爽,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