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拆开后,簪尾没有针,只有一卷被油纸包住的薄纸。
沈令词在吴家后院书房动手。
窗门全开,院内能藏人的位置也被清过。
吴老狗坐在对面修烟袋,解九站在书架旁,桌上铺着议事堂近半月的出入记录。
油纸展开,只剩半张名单。
纸边被火烧过,留下的内容没有完整姓名。
每行只有一个姓氏,后面跟着出入时辰与几处简写。
“霍仙姑给你的是证据,还是饵?”
吴老狗手中的细铜丝穿过烟袋杆,没有抬头。
“都是。”
沈令词把名单压平。
霍仙姑若只想查人,不必把机关簪送进吴家。
她把名单藏在簪尾,证明这张纸已经不能留在霍家。
同样,霍仙姑也在看沈令词会不会独吞名单,借机控制霍家的人。
解九拿起旁边的空纸。
“先怎么分?”
沈令词没有按姓氏分。
她把每一行的出入时辰与霍家各处轮值相对,随后分成三组。
第一组都在夜间换岗前后出现。
那些人不碰货,也不进账房,却能在两处院门之间移动。
他们负责传信。
第二组集中在月底与结算前。
姓氏对应的人能接触霍家支出,也能把议事堂公用银拆进各处生意。
他们负责钱路。
第三组没有固定日期,只跟着水位与货船入城。
名单上的人会去旧货场、南岸仓房与平码头。
他们负责把消息送出长沙。
吴老狗放下烟袋。
“一个人只做一件事?”
“名单是霍家的筛查结果,不是汪家的完整分工。写纸的人只记录看见的部分。”
解九从第二组抽出一个姓周的记录。
“同一个时辰,他在霍家账房,也出现在议事堂领银册上。”
“有人替他签名。”
“也可能霍家这份名单是假的。”
沈令词看向那行字。
墨色与其余记录相同,落笔力道却轻。
写名单的人抄到这里时换过坐姿,纸面垫物也软了一层。
这条记录来自另一张纸,后来补抄进名单。
“先留着。”
解九看她片刻,没有追着定论。
他把三组内容重新誊写,每组只保留相应时辰,不让查看的人拿到全部名单。
吴老狗起身关了临院那扇窗。
院墙外有卖糖人的吆喝声。
声音来回两遍,位置却没移动。
吴家的巷子不宽,做生意的人不会守着一处空墙喊。
“霍家的人?”
“至少两名。”
沈令词没往窗外看。
霍仙姑把名单送来,也把监视带到吴家。
未必是她故意安排,更可能有人沿着她的行动盯上银簪。
吴老狗扣上窗闩。
“要不要请进来喝茶?”
“让他们看。”
“看见你拆名单?”
“看见解九来过,已经够了。”
解九将誊好的纸收入袖中。
“我这一趟倒成了你们放出去的消息。”
“九爷进吴家,议事堂的人会认定名单与旧账有关。霍家的监视者则会认定霍仙姑已经把证据交给九门。”
“他们会先动哪条线?”
“最怕被两家同时查到的那条。”
沈令词在传信组划去两行,又在码头组圈住三个时辰。
她故意将其中一个时辰空着,没有写入副本。
解九伸出的手停在纸上。
“少了一笔。”
吴老狗转头看她。
沈令词没有否认。
“那一笔不进名单。”
“为什么?”
“用来判断霍仙姑是否也被监视。”
她将缺失的时辰单独写在一张薄纸上,纸页压进银簪夹层。
明日银簪若能顺利回到霍仙姑手中,这条时辰只会被她看见。
若对应的人提前改变行动,说明有人在银簪送还前拆过夹层。
霍仙姑身边的监视链也会露出来。
吴老狗拿过簪尾,对着窗边亮处查看。
“你连送簪的人也算进去。”
“愿意带名单上门的人,最可能已经被人看见。”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衣料擦过门框的轻响。
书房里三个人都没有动。
霍仙姑推门进来,身后只跟着昨日站在门外的女副手。
她显然已经到了片刻,正好听完沈令词那句话。
吴老狗把簪尾放回桌上。
“霍当家进别人书房,也不让人通报?”
“门外的人正忙着看墙外,我便自己进来了。”
霍仙姑走到桌边,先看三组副本,再看压在簪下的空白处。
“你怀疑我?”
沈令词将银簪推过去。
“我怀疑所有能把名单带到吴家的人,也包括我。”
“你自己怎么验证?”
“今日我没有离开书房。消息若在外面先动,与我无关。若从吴家出去,五爷会查。”
吴老狗靠着窗边,低头拨动烟丝。
“沈姑娘给我留的活越来越多。”
“总账钥匙的药钱还没还。”
“原来记着。”
他嘴边带着笑,视线却落在霍仙姑身后的副手身上。
那名副手站得规矩,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没有碰桌上任何纸页。
霍仙姑同样没有替副手解释。
盟友要经过验证。
她既敢让人站在这里,就敢承担这人有问题的后果。
解九把三组纸移开。
“名单里有一个时辰,对应议事堂西库换岗。霍家谁有资格在那个时候进去?”
“我的副手、两名管事,还有替霍家送公文的人。”
“昨日那支簪,谁碰过?”
“首饰匣由院内管事收着,送去旧货场修的人是霍云生。”
副手第一次抬眼。
霍云生也在名单上。
他管霍家旧货场,平日不碰内账,却能调水路的人。
沈令词没有立刻圈他的名字。
“他知道你来吴家?”
“知道。”
“知道簪子在你手里?”
“霍家只要有人看见我开首饰匣,便能猜到。”
“所以他不能定。”
霍仙姑没有反驳。
她抬手示意副手出去。
院外很快传来两声短促鸟鸣。
跟在吴家墙外的两名霍家暗哨收到命令,从巷子两头撤走。
霍仙姑没有遮掩这层监视。
“人撤了。现在名单怎么走?”
沈令词将传信组交给解九,钱路组留在吴家,码头组则放回霍仙姑面前。
“各查一组。查到人先不抓,只看他与谁接触。”
“查到自己人也不抓?”
“抓一个,剩下的人会换路。”
霍仙姑拿起码头组。
“你要我看着霍家内鬼继续传信。”
“给他能传的消息。”
“代价呢?”
“霍家会损失一条假货线,吴家会放出一条假账路。解九要承担议事堂怀疑。”
解九整理袖口。
“你们两家分得清楚,到了我这里便只剩怀疑。”
吴老狗把修好的烟袋搁到他面前。
“九爷能者多劳。”
“这句话通常不值钱。”
“改日送茶。”
几人没有再议条件。
霍仙姑把银簪收回,却把藏着漏缺时辰的簪尾留在桌上。
她只拿走外壳,逼着监视者猜里面的东西是否仍在吴家。
沈令词看懂后,把簪尾装进一只普通木盒。
霍仙姑走到门边停下。
“明日去旧货场。霍云生会在那里核账。”
“你已经疑他。”
“我疑的人很多。带你去,是看他想让我疑谁。”
门关上后,解九将传信组最后一行翻过来。
那个姓氏此前被火痕遮住一半。
对照议事堂名册,剩下的笔画逐渐完整。
正是三日前连夜逃出长沙的传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