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进吴家时,带了四个人,却只让他们停在正厅外。
三日前逃出长沙的九门执事尚未抓回。
张家封了几条出城路,吴家也在核旧账。
这个时候登门查账,谁都知道查的不会只是银钱。
齐铁嘴坐在下首,扇骨敲着膝盖。
“霍当家来得巧。吴家这几日连茶叶都得过三遍筛子,正缺个敢喝茶的人。”
霍仙姑扫他一眼,径直落座。
“八爷若怕,先替我尝。”
齐铁嘴收了扇子,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去碰她桌前的茶。
吴老狗坐在主位旁,烟袋没有点。
他让人送来账册,霍仙姑却连封皮都没翻。
一支银簪被她放到茶盏旁。
簪身刻着缠枝纹,尾端嵌了一粒暗红石珠。
银面留着旧划痕,簪头也缺了一小块,看着只是一件戴过多年的首饰。
“沈姑娘见过这种构造?”
沈令词坐在窗边,手边还放着吴家的旧货单。
她没有拿簪,只看向簪尾。
“尾珠能转。里面藏针。”
霍仙姑手腕搭在桌沿,没有催她。
“针从哪儿出?”
“簪头。”
“你连碰都没碰。”
“尾珠右侧有两道磨痕,左侧没有。开机关的人习惯用拇指压住簪身,再往外转。簪头缺口朝下,针从夹层弹出时撞过银壁。”
齐铁嘴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被吴老狗用烟袋挡回去。
“机关簪别凑近看。八爷这张脸,破了相不好算卦。”
“我替五爷看热闹,五爷还拦。”
“热闹能看,针不能替人挨。”
吴老狗说着话,烟袋横在齐铁嘴与银簪之间,位置也挡住了沈令词伸手的方向。
霍仙姑把这处动作收入眼底。
她没有挑明,只将茶盏推远,给银簪腾出一块地方。
“你把所有女人都当杀手?”
沈令词拿起桌上的镇纸,压住被风吹动的货单。
“我只把主动留下破绽的人当成有话要说。”
霍仙姑眉梢抬了抬。
吴老狗拿烟袋敲过桌面。
“霍当家带着账来,先说账。簪子若伤了人,吴家今日还得多记一份药钱。”
“我同她说话,五爷急什么?”
“吴家的桌,坏了也得我修。”
霍仙姑没有理会这层遮掩。
她朝沈令词抬了抬下巴,让她继续。
沈令词这才用镇纸拨动簪尾。
石珠转过小半圈,簪身内部传出机括摩擦声。
簪头缺口处探出一截细针,针身没有变色,也没有药味。
“针洗过。”
“怎么看出来的?”
“针槽内有水锈,簪身外面没有。拆过机关的人只清了针,没有清夹层。”
霍仙姑垂眼看着银簪。
“什么时候拆的?”
“近几日。”
沈令词把镇纸移向簪身中段。
缠枝纹的凹处卡着一点红泥,银面另有几处新擦痕。
擦痕窄,边缘带着木屑,像是有人把簪子放进木夹,固定后强行拧开。
吴家没有这种木夹。
长沙做金银首饰的铺子会用软布包钳口,也不会留下粗木屑。
霍家货场修机关箱,常用硬木夹具。
“簪子进过霍家旧货场。”
霍仙姑端起茶,又停在唇边。
“我的东西,进霍家地方很稀奇?”
“若是你让人修,夹痕不会留在缠枝纹上。霍家工匠知道这支簪的开法。”
沈令词将簪子转了一个方向。
簪尾底部沾着薄薄的黑灰。
黑灰中混着红蜡,颜色与九门议事堂封存旧档所用的火漆相近。
三日前,沈令词用假抓捕令引走那名九门执事。
对方从传令柜拓走总账钥匙的印痕,碰过同样的红蜡。
“拿簪的人近来去过议事堂。”
霍仙姑把茶放下。
“霍家去议事堂的人不少。”
“常走正门的人,鞋上沾院土,手上碰不到旧档火漆。能带回这种灰,只会走西侧小库。那里存各家废印,也存早年的传信记录。”
“你去过?”
“张启山带我看过传令柜。西侧墙根比正厅低,雨水把红泥带进门槛。簪身上这点泥,颜色相同。”
霍仙姑身后的一名随从隔着门帘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鞋底却擦过石阶。
齐铁嘴合拢扇子,余光往外扫去。
吴老狗仍看着桌面,右手已经离开烟袋,压在椅侧。
霍仙姑连头都没回。
“外面的人听见便听见。今日带他们来,本就没准备瞒。”
沈令词看向门帘下的影子。
四个人站位没变。
最左边那人鞋尖朝门,随时能退出正厅。
靠柱那人侧着身体,视线应当一直落在院门。
另两人没有靠近,也没有交换信号。
霍仙姑在用自己的人试她。
“拿簪的不是门外四人。”
“凭什么?”
“他们不知道簪里有什么。”
沈令词把银簪推回原位。
方才机关弹出时,门外只有靠柱那人的影子晃过。
他侧身查看院门,防的是外人闯入。
其余三人没有后退,也没有摸兵器。
若他们知道簪中藏针,至少会留意针口朝向。
霍仙姑的手下训练有素,不会把带机关的兵器当普通首饰。
“碰过簪的人在霍家有权限,却不在你今日最信任的四个人里。他能进旧货场,也能去议事堂西库。近来还接触过霍家的首饰匣。”
霍仙姑靠回椅背。
“范围仍大。”
“再查谁知道你今日来吴家。”
“半个霍家都知道。”
“那便看谁在你出门前离开过。”
霍仙姑终于笑了一声。
“沈令词,你想借我的手,查议事堂那条线?”
“霍当家既然把簪送来,就没准备只查霍家。”
两人的视线隔着银簪相抵。
吴老狗伸手拿起茶壶,给沈令词空着的杯子添了水。
壶嘴离杯沿很近,水声压过门外一阵脚步。
沈令词看了他一眼。
“茶里没有药。”
“我知道。”
“知道还不喝?”
“在等霍当家的条件。”
霍仙姑侧过脸,视线落到吴老狗执壶的手上。
“五爷如今连别人喝不喝茶都管?”
吴老狗将茶壶放回原处。
“她拿着吴家总账钥匙。渴坏了,谁替我理旧账?”
沈令词没有拆他的理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壁还热,入口的水却温度正好。
霍仙姑收回目光。
“条件不多。查出碰过簪的人,名单给我。查到议事堂的人,消息两家分。”
“人由谁处置?”
“霍家的人归我。”
“若他同时是汪家的人?”
霍仙姑的手压住簪尾。
“先让他开口,再谈归谁。”
沈令词点了一下头。
这是暂时合作。
没有交底,也没有许诺。
霍仙姑要借她的判断找出霍家暗线,她要借霍家的路查议事堂资金。
双方都留着退路。
霍仙姑起身后,门外四人同时让开。
她走到正厅门口,又回头看向桌上的银簪。
簪子没有带走。
吴老狗拿烟袋拨了拨簪身,没让任何人碰。
“霍当家忘了东西。”
霍仙姑跨过门槛,脚步未停。
“明日还我,若还得回来。”1
૮˶•⩊•˶ა 好精彩好精彩,太好看啦太好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