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房开门后,灰尘从门框上落了下来。
沈令词没有先翻总账。
她让人搬走近年的新册,只留下十年前的牲口支出、车院领用与旧货单。
孙福那句话已经传遍吴家。
账房外多了守卫,也多了看热闹的伙计。
有人等她查出暗桩,有人等她借汪家的手段清洗吴家旧人。
吴老狗坐在窗外廊下。
他没有进账房,只让账房先生在旁协助。
总钥匙交了,能开哪一只柜、能拿哪一本册,仍由沈令词自己选。
张启山带人来时,她刚翻到一项牲口损耗。
每月数目不多,有时记马匹伤药,有时记犬舍驱虫。
十年加起来,银钱仍比不上一趟押货。
签字的人始终是孙福。
张启山看过账页。
“昨日起就该抓他。”
沈令词没有抬头。
“抓他的理由是什么?”
“死人的签押,十年的假账。”
“账未必假。”
她把每月支出单独抄开。
数目随马匹与犬只变化,药材也能在库房找到,说明银钱确实花了出去。
问题藏在购买时辰。
每次吴家押货前,孙福都会提前购入同一种药粉。
账上写的是驱虫散,货单用的名字却不同。
城东药铺写白石粉,码头商号写仓药,犬舍入库时又改成除蚤灰。
三种名字指向同一种东西。
沈令词让账房先生取来旧货单。
账房先生站在柜前,肩背僵了一下。
他刚因药方泄密被抓,又在窄巷替汪家送过铜管。
如今仍能站在账房,是吴老狗要留他认旧账。
他每开一层柜门,身后都有两名守卫盯着。
三份货单被铺到桌上。
第一份来自药铺,记录孙福购入药粉。
第二份来自车院,记着领用数量。
第三份来自码头,写着押货前清理牲口。
单据各自没有问题。
拼在一起后,药粉购入时辰总比吴家定下路线早半日。
吴老狗从廊下走进来。
“路线没定,他怎么知道哪批牲口要用药?”
“他不知道路线。”
沈令词用镇纸压住三份货单。
“药粉是信号。买一包代表车队不变,两包代表走水路,三包代表临时改道。药铺的人只看数量,不需要见孙福。”
张启山按住刀柄。
“证据够了。”
“只够证明有人借孙福的名字传信。”
“签字是他的。”
“太整齐。”
十年里,孙福每月签字的笔锋几乎没有变化。
人会生病,会受伤,也会外出。
可牲口损耗从未断过,连他不在长沙的月份也有签押。
这条线被故意留在明账里。
只要吴家开始查十年旧账,第一眼便会看到孙福。
吴老狗的手压住一张旧货单。
孙福是他亲自提拔的人。
粮仓失火后,正是吴老狗把钥匙交给他。
若这十年都由孙福传信,吴家每一笔损失都与他的选择相连。
“他离开长沙那几月,谁代签?”
账房先生翻出轮值册。
“账上没写代签。印章一直锁在旧柜里。”
“谁有柜门钥匙?”
“从前的总管,孙福,还有我。”
从前的总管已经病故。
剩下两个人,一个被怀疑,一个承认替汪家送过药方。
张启山朝门外抬手。
“孙福与账房一并拿下。”
吴家守卫没有动。
账房先生脸上全是汗,却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洗不清,也知道此刻一旦被带进张家审讯室,未必还能活着出来。
沈令词把签押页举到窗前。
阳光透过纸面,孙福的印章下方露出细小针孔。
每一页都有,位置相同。
账房先用针定位,再把印盖下。
这样即使换人代写,也能让落印位置分毫不差。
针孔旁还有一道浅线,十年前用墨浓,近几年已经淡去。
那是给查账者看的。
汪家留下一条能被发现的浅线,引吴老狗怀疑孙福,再引张启山出手抓人。
吴家旧部一旦反抗,张家便会接管账房。
真正藏在议事堂的人可以借清查进入吴家,把剩余账册一并带走。
“不能抓。”
沈令词放下纸页。
张启山目光压来。
“你又要留线?”
“抓孙福,九门会认定吴家十年泄密都由他一人完成。查到这里就会停。”
“你认为他无辜?”
“他有问题,但不是最深的一层。”
吴老狗看着那枚签印。
“他知道多少?”
“试一次。”
沈令词让账房先生写下抓捕时辰。
消息定在明日午后,地点放在粮仓正厅。
孙福与所有经手旧账的人一并到场,由张家带走。
这份命令没有盖吴家印,只用张启山的副印。
账房先生抄完,纸页装入议事堂常用的传令封套。
张启山没有马上落印。
“假消息从谁手里出去?”
“从我这里。”
沈令词拿起封套,亲手压上总账房钥匙的印痕。
她刚拿到权限,便用这份权限放出抓捕时间。
消息若泄露,所有人都会先怀疑她。
吴老狗伸手取走封套。
“从吴家出去。”
“印是我的。”
“钥匙是吴家的。”
“泄密后,佛爷会先查我。”
张启山冷着脸。
“你知道就好。”
吴老狗把封套交给门外伙计,手臂正好横在沈令词与张启山之间。
他没有替她争辩,只改了送信路线。
信先经吴家前厅,再送到议事堂,途中由三名互不相识的伙计换手。
每个人都看得见封套,却没人知道里面真假。
孙福被叫来账房。
他看见桌上的十年损耗,脸上没有意外。
“这笔钱是我签的。”
“每次都由你买药?”
沈令词将旧货单推过去。
“前几年是,后来交给徒弟。”
“徒弟已经死了。”
“活着时买的药够用几年。”
这句话听上去说得通。
药粉耐放,牲口每月用量也少。
沈令词却把最后三年的入库单翻开。
药粉一直有新货,批号跟着商号更换。
死去的徒弟无法继续购买。
孙福看过单据,脸色沉下。
“有人沿用我的签字。”
“印章没有丢。”
“总管能开柜。”
“总管死后仍有人盖印。”
孙福闭上嘴。
他终于明白,这条线故意绕过他的手,又始终挂着他的名字。
汪家要他活着承担十年泄密,也要吴老狗亲手处置旧部。
吴老狗坐在桌角,烟袋没有点火。
“老孙,粮仓钥匙交出来。”
孙福从腰间解下钥匙,放到桌上。
“查清以后,五爷还肯用我?”
“先活过这次。”
孙福看向沈令词。
“她若借这条账杀我呢?”
吴老狗捡起钥匙。
“她若要杀你,昨日不用留工钱。”
沈令词没接这份担保。
她让孙福照常回粮仓,也让账房先生继续补账。
吴家表面准备明日抓人,暗地里只盯住议事堂来往的传令人。
入夜后,假消息经过前厅。
第一名伙计把封套送进九门议事堂。
值守者验过张启山副印,登记时辰,将信放进传令柜。
不到一炷香,柜门开过一次。
取信的人没有拆封。
他用湿纸覆在印痕上,拓下总账房钥匙的纹路,又把抓捕时辰抄进袖口。
消息随夜间换岗送出议事堂。
张家的人沿街跟踪。
那名传令者没有去汪家商号,也没有接触吴家旧人。
他走进一家客栈,把纸条塞进二楼灯笼底座。
半夜,灯笼被人取下。
住在楼上的九门执事收拾行李,从后窗下楼。
他没有走城门,借运棺的车混出长沙。
城外探子将消息送回吴家。
张启山拆开纸条,脸色沉得厉害。
那名执事在议事堂做了八年,掌管各家公用银与临时通行牌。
沈令词看向十年牲口损耗。
吴家的浅线已经动了。
真正收到抓捕时辰的人,也开始逃。
院外传来急促马蹄。
黑背老六推门进来,将一枚从城门捡回的九门腰牌放到桌上。
“人已经出城,走的是议事堂送葬路。”
张启山握住腰牌。
错误抓捕时间传出后,九门议事堂有人连夜离开长沙。2
女神的写法太对味了,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