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写在纸上没用,今日就照着办。”
次日清晨,吴家正厅摆开三张长桌。
账房、车院与仓房的人分开站立。
旧钥匙全堆在铜盘里,吴老狗坐在主位,没有替任何人开口。
沈令词站在第一张桌后。
她把货线记录拆成两册。
一册由账房写,另一册由押货管事写。
两册不得放在同一间屋,核对时只比印记,不许互抄。
“同一条线,两人各记一份。出发前若有一处不同,停货重查。”
老管事赵广先把茶碗放重。
“写错一个字也停?码头等船不等人,耽误一回,损失谁担?”
“写错路线的人担。”
“跟了吴家几十年的老人,也要当贼防?”
“老人知道的更多。”
厅中立刻起了动静。
几名老伙计互相看过,有人低声抱怨,有人干脆把腰牌摘下。
吴老狗仍坐着,烟袋搭在膝头,脸上看不出态度。
齐铁嘴坐在下首,扇子摇了两下。
沈令词拿出第二张新规。
所有口令每隔七日更换。
旧口令当场烧毁,新口令由三处分别领取。
若有人提前打听另一处口令,立刻停职核查。
赵广按住桌沿。
“外出押货遇上自家人,总得有句能认人的话。七日一换,下面记混了怎么办?”
“记不住的人不押货。”
“沈姑娘没在码头讨过生活。刀架到脖子上,谁还顾得上口令换没换?”
“刀架到脖子上仍念旧口令,死得更快。”
吴老狗低头拨了拨烟丝,没有插手。
第三张纸被放到桌上。
任何救命之恩、挡刀之功,不得直接换取账房、仓房、车院与内宅权限。
该给的赏钱照给,该养的家人照养,权限另查。
齐铁嘴的扇子停住。
“这条一落,吴家怕是要少一半朋友。”
沈令词抬眼扫过厅中众人。
“少的是朋友,还是能替汪家开门的人?”
正厅安静下来。
赵广当场冷笑。
“沈姑娘进吴家才几日,已经能教五爷认朋友了?”
“我只认权限。”
“人情不值钱,谁还替吴家卖命?”
“卖命有卖命的价。仓门钥匙不在里面。”
赵广往前一步,几名跟随他的老伙计也靠近长桌。
站位一变,账房与车院的人跟着分开。
新规还没执行,吴家内部已经裂出两边。
齐铁嘴收拢扇骨,没有再调节气氛。
吴老狗直到此刻才抬起烟袋。
他没有压赵广,也没有护沈令词,只让人把旧账房的总钥匙取来。
铜盘送到主位前。
钥匙共有十几把,最大的那把管总账房,过去只交给吴家总管。
吴老狗拿起钥匙,越过长桌递给沈令词。
“规矩是你定的,旧账也由你理。”
沈令词没有立即接。
“查到吴家老人,五爷准备怎么处置?”
“先拿证据。”
“证据指向你信的人呢?”
“钥匙还在这里。”
吴老狗的手停在半空。
正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把钥匙上。
沈令词接过。
铜齿压进掌心,重量比后院侧门钥匙更沉。
她得到的不只是进账房的资格,也接下了吴家旧人所有不满。
赵广把腰牌拍上桌面。
“五爷真信她?”
吴老狗靠回椅背。
“我让她查账,没让她接吴家。”
“总账钥匙都给了,还差什么?”
“差一本干净账。”
赵广看向沈令词,嘴角带着冷意。
“她自己从汪家出来,身上能有多干净?”
沈令词把钥匙收进袖中,没有接这句。
她让人抬进一只木盘,盘内放着从粮仓取回的细灰、五双鞋底拓印与三张出入记录。
“昨夜抓人后,所有进过粮仓的人都留了鞋印。”
她依次铺开。
老宋鞋底沾着谷壳与灰。
搬货伙计鞋跟压进桐油粉。
周成的鞋面干净,鞋边却卡着仓门砖缝里的红土。
赵广扫过证据。
“周成已经被抓。拿他的脚印吓谁?”
“还有一双。”
沈令词把最后一张拓印放到桌面。
那双鞋属于赵广身后的老伙计孙福。
孙福管粮仓外运,近三个月的记录里,每隔几日都要进仓核货。
他的鞋底磨损与其他人相近,缝中却从未留下仓灰。
孙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昨日刚换。”
“拓印取自你旧鞋。”
“旧鞋刷过。”
“鞋底木钉留着码头煤灰,能刷掉仓灰,说明你专门清过。”
孙福抬起头。
“我爱干净,也犯吴家规矩?”
“单凭鞋底不定罪。”
沈令词拿出三个月的粮仓签押。
孙福每次核货都盖印,记录时辰却总在午后。
那时粮仓开侧窗通风,灰尘会沿西墙落下,任何走到货架前的人,鞋边都避不开。
他的印记进了仓,人没有。
“你把印交给谁?”
孙福没有回答。
赵广回身看他,原本压向沈令词的怒意收了一半。
“老孙,你每次都同我说亲自验过。”
“验货的人是徒弟。我在门口看着,也算亲验。”
“徒弟叫什么?”
孙福报出一个名字。
沈令词从吴家名册中找出那人。
三年前已经死在外地,尸身由孙福带回。
此后三个月的签押,仍借着死人的名义进出粮仓。
厅中的伙计往两侧退开。
孙福身边空出一圈地方。
他却没有逃。
“五爷,沈姑娘凭几张纸就要拿我?”
吴老狗看着他。
“她还没说拿。”
“钥匙在她手里。今天查鞋,明天查谁吃过哪家的饭。吴家以后还有自己人吗?”
这句话落进厅中,几名老伙计又停下退势。
孙福在吴家待了十多年。
他送过货,守过灵,也替死去的伙计养过孩子。
粮仓签押有问题,过去的情分同样是真的。
沈令词没有用汪家二字压他。
她把拓印收回木盘。
“今日停你的粮仓权限。徒弟名下的签押逐笔核查。查清前,工钱照发,家里人不动。”
“你还真把自己当吴家主事?”
“钥匙是五爷给的。”
孙福转向吴老狗。
吴老狗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照她说的办。”
赵广盯着主位,脸上的怒意没有散,却把拍在桌上的腰牌拿了回去。
新规伤了旧情,孙福的漏洞也让他无法继续反对。
这场争执没有让谁服气。
账房钥匙落到沈令词手里,孙福被停职,跟随他的几名伙计也被调离粮仓。
吴家正厅表面恢复秩序,几道视线却一路跟着沈令词走向账房。
吴老狗起身时经过她身边。
“钥匙拿稳。”
“丢了算谁的?”
“吴家的。”
“人呢?”
他脚步停了停,侧脸离她不到半臂。
“拿钥匙的人,也在吴家账上。”
沈令词看向他。
吴老狗已经往前走,烟袋轻碰腰侧,没给她继续拆话的机会。
孙福站在正厅中央,忽然笑了。
“五爷,你真敢把吴家的钥匙交给汪家人?”1
夸赞型 女神写得真的会拿捏情绪,太好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