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屏没有因那句话停下。
画面从粮仓旧墙切到另一间账房。
同样的水纹记号出现在不同年份的货票背面。
纸张由新变旧,写字的人换了几拨,传讯方式却没有变。
解九站到屏幕前,借李泠给出的朱笔把每次暗号出现的位置圈起。
第一处在吴老狗接管盘口后的第三年。
一名车夫把路线藏进狗粮袋。
第二处隔了两年,账房将货物数量拆进药材支出。
第三处落在粮仓火灾后,周成取得仓门钥匙。
再往后,暗号不再只跟着货走。
吴家下人的籍贯、婚配、亲属与旧伤也被写进零散单据。
谁适合收买,谁能被替换,谁会在吴家下一代身边做事,都有对应标记。
解九把朱笔压在最后一张图上。
“这套暗号用了十年。”
张启山站在他身侧。
“汪家不怕吴家换人。”
“因为换进来的人,也有他们的人。”
解九将几份旧账叠在一起。
最早只有一条货线,几年后伸到账房与粮仓。
到了吴家后代出生,奶娘、教书先生与贴身伙计都出现在汪家的筛选范围里。
吴老狗看着左屏,没有点烟。
画面里的他活过了粮仓一劫,腹侧留下旧伤。
吴家折损一批人,表面仍守住盘口。
可此后每次押货,汪家都能提前拿到部分消息。
货不必全抢。
一批少两箱,一条线断半月,一名管事在路上出事。
单独看都算生意风险,十年叠起来,吴家少掉的银钱足以养出另一支盘口。
更要紧的是人。
原线中的吴老狗开始频繁换伙计。
旧人受疑,新人补位。
每清一次,汪家便借机送进更合适的人。
陈皮看完,抬脚踢开挡路的椅子。
“越查越多,越杀越空。汪家等的就是九门自己动手。”
二月红看向他。
陈皮没有避开,只盯着屏幕中一名被错杀的吴家伙计。
那人临死前还在喊五爷,身后真正传信的人已经换上他的衣服。
右屏随之亮起。
沈令词站在吴家正厅,桌上摆着三只木匣。
第一只装公开路线,第二只装押货前才会启用的真线,第三只没有文字,只放核验印章。
吴老狗依次打开。
“知道假路线的人最多,知道真货线的人不超过三处。核验的人不碰货,也不见车夫。”
沈令词将三枚钥匙分开。
“任何一人被收买,都只能拿到一层。”
“若三层都有汪家的人?”
“让他们互相看不见。”
她拿出一张货票。
正面路线指向东码头,背面犬印对应西平码头,票角裁口则代表货物从北岸转运。
掌握路线的人看到东码头,管犬舍的人只认犬印,接货者只看裁口。
三份消息各自成立,拼在一起才是真线。
张启山看着右屏。
“她把吴家的人也隔开了。”
解九收起朱笔。
“防渗透都要付代价。消息拆开,行事会慢,临场出事也难互救。”
“所以还要独立核验。”
右屏中,沈令词已经把第三只木匣推给吴老狗。
核验者不参与押货,只在出发前检查车重、犬数、封条与车夫。
四项有一项对不上,整条路线作废。
核验结果不经账房,不入明册,直接送到吴老狗手里。
吴老狗拿起印章。
“事事都送到我这里,吴家以后不用做别的了。”
“先做三个月。”
“查不到人呢?”
“说明制度有效。”
“查到呢?”
“说明汪家会换办法。”
吴老狗笑了一声。
“横竖都算你对。”
沈令词没有接这句。
她抽走原来的总钥匙,把账房、仓门与车院分成三串。
过去由总管一人调动的权限,被她拆给不同管事。
一名管事只能管一处。
临时调人需要两枚印。
救过吴家人的伙计可以领赏,可以进内院养伤,却不能借功劳直接接触货线。
这条规矩落下时,正好对应左屏中的老伙计。
十三年恩情换来的仓门钥匙,在右屏里走不到总账之前。
吴老狗的目光停在那张新规上。
他知道这会得罪旧人,也会让吴家失去过去那套凭情分办事的松快。
许多跟着他拼命的伙计,会认定五爷不再信人。
沈令词没有替他做决定。
她把印章与钥匙摆好,退到桌边。
“规矩会让吴家少走货,也会让管事不满。五爷若不用,今日烧掉。”
吴老狗拿起纸页,凑近灯火。
纸边碰到火苗前,他停住。
“烧了,你还写吗?”
“不会。”
“这么省事?”
“吴家由你做主。”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把纸从灯上收回。
火只烧掉一个角,没有碰到正文。
他转身叫来账房,把旧册全部搬出。
“照这套规矩,先走一批货。”
观影室内,吴老狗看着平行线中的自己。
右屏里的决定还没见到后果。
几名老管事已经站在正厅外,脸上都压着不满。
有人取下腰牌放到桌上,有人当场质问吴家是否还认旧情。
沈令词站在争执之外。
规矩由她提出,代价却要吴老狗承担。
张启山忽然开口。
“她救的不是一批货,是吴家以后的人。”
吴老狗转着烟袋。
“佛爷这话说早了。规矩能不能活,得看下面的人肯不肯照做。”
解九却没有看右屏。
他把左屏十年内出现的所有水纹暗号按时间排开,又将资金去向单独抄出。
汪家暗桩进入吴家前,都收到过一笔安置钱。
银钱数目不大,来源分散。
第一名车夫拿的钱经过城南商号。
周成那笔经药铺转手。
账房先生背后的钱从赌坊走过。
每一条线都被洗了几层,表面找不到同一处来路。
解九把最早那张汇票翻过来。
票背有九门议事堂的火漆印。
印记缺了右角,正好与议事堂十年前报废的那批旧印相合。
他又抽出其余几张票据。
商号、药铺与赌坊都曾拿过议事堂拨出的公用银。
汪家没有从外面送钱进长沙。
他们从九门自己的银库里取钱,再用这笔钱养九门内部的暗桩。
张启山伸手拿过汇票。
“谁批的?”
解九沿着旧账往下查。
经手人的姓名被墨块盖住,旁边还留着议事堂支领编号。
他刮开浮墨,下面露出半个姓氏。
观影室里几家当家同时站直身子。
解九将那张票按在桌上。
“第一笔汪家资金,来自九门议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