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照旧送进粮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右屏重新亮起时,沈令词正站在吴家账房外。
这段画面发生在押货之前。
她尚未带伤,素色长衫束得利落,九连环收在袖中。
吴老狗坐在廊下喂狗,脚边放着粮仓出入册。
账房先生抱着货票从两人面前经过。
沈令词没有避开,故意把一张原路线压在桌角。
风掀起纸页,西平码头粮仓几个字露了出来。
账房先生只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吴老狗把肉块丢给墨斗。
“他看见了。”
“要的就是他看见。”
沈令词翻开出入册。
粮仓近三个月换过两名搬运工,都是旧伙计担保。
货物数量没有少,封条也没有破,只有每逢押货前,仓中除鼠药便会多领一份。
“老鼠多了?”
吴老狗走到桌边。
“粮仓没有新鼠洞。猫食用量也没增加。”
她将药房支出与粮仓领用并在一处。
多出的药粉每次都由同一名伙计领取,登记的理由却不同。
有时写除鼠,有时写驱虫,还有一次写在水沟撒药。
吴老狗按住那人的名字。
“周成,进吴家六年。去年粮仓失火,是他背出两箱货。”
“火从哪儿起?”
“西墙油灯。”
“谁先喊人?”
“也是他。”
沈令词抽出粮仓旧图。
西墙离值夜人的位置最远,火起后,周成没有先开仓门,反倒冲进去搬货。
他背出的两只箱子装着普通茶砖,旁边那批药材更值钱。
他救的货不多,却足够让吴家记住。
“六年才换到粮仓钥匙。”
吴老狗看着名字,“汪家耐得住。”
“抓他没有用。”
吴老狗侧过脸。
沈令词将原路线折起,重新压回桌角。
“周成只负责让货箱进门。杀手从哪儿来,封条由谁换,他未必知道。现在拿人,汪家会换掉粮仓。”
“你想把人送进去。”
“送假货进去。”
吴老狗拿烟袋挑起路线纸。
“连我的人一起当饵?”
“粮仓当晚清空。留两名不会用刀的伙计守门,让他们在换班前离开。汪家进去后,仓里没有吴家人。”
“看守突然走光,对方会退。”
“不会走光。”
沈令词从册中取出两张欠条。
守粮仓的老宋欠了赌坊钱,另一人家中有人生病。
她让吴家把人换成这两名伙计,再故意把欠条送到周成手里。
在汪家看来,两人都有被收买的理由。
他们不需要真的背叛,只需在夜里喝下提前换过的酒,睡到仓外值房。
周成会认定内应已经替他放开门路。
吴老狗没有立刻答应。
“老宋醒来后,名声怎么办?”
“抓人时让他亲手锁门。”
“另一个呢?”
“守住后窗。”
“你把功劳也算好了。”
沈令词抬眼看他。
“他们承担风险,应当拿到结果。”
吴老狗捻灭烟锅里的火星,转身叫来黑背老六。
当日下午,一只封着吴家印记的货箱被送入粮仓。
箱内铺着破布,上层压着几包茶砖,底下全是河石。
抬箱的伙计故意抱怨重量,账房先生站在院中核过货票,又亲手盖上西平码头的印。
周成帮着抬了一程。
他的左脚进仓,右脚留在门外,鞋底没有踩到仓内地面。
沈令词站在对街茶铺二楼,隔着半开的窗板看见这个动作。
吴老狗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没有动。
“他怕鞋底沾东西?”
“怕留下脚印。”
“粮仓每日都有人走,谁会查他的脚印?”
“习惯。”
汪家训练过的人进入陌生地方,会先确认落脚处。
周成在吴家六年,仍把粮仓当成需要避痕的地方。
入夜前,沈令词让人把十几袋旧粮搬进仓中。
粮袋没有装满。
上层铺着谷壳,下层混入筛过的细灰。
灰中掺了少量桐油粉,踩过后会粘在鞋底,普通走动不会扬起。
她还让伙计把几块松动的地砖重新铺过。
砖下没有机关,只放了薄纸。
有人踩过,纸会陷进砖缝,留下重量与方向。
吴老狗看着人撤出粮仓。
“正门呢?”
“开着。”
“前后都封,才容易拿人。”
“汪家若只见一条退路,入仓前会先查。留正门,他们才肯把人全送进来。”
入夜后,周成从粮仓外街经过。
他提着一壶酒,先去值房坐了片刻。
老宋与另一名伙计喝过换好的酒,趴在桌上。
周成试过两人的呼吸,又取下老宋腰间钥匙。
他没有直接进仓。
一粒石子被踢到排水沟边。
黑暗中传来两声水响。
里子杀手从沟下爬出,共有五人。
领头者先摸门框,又用细针试过锁孔。
周成退到街角,始终没有与他们说话。
汪家也防着他。
五人进入粮仓后没有碰货箱。
两人查房梁,一人验窗,余下两人沿粮袋查看脚印。
他们发现正门敞着,当即停下。
领头者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阵。
街面无人,只有几辆空车停在远处。
这些车白日便在那里,车上没有吴家印记,像是码头等活的散车。
他抬手让人继续。
一名杀手撬开假货箱,河石露出。
另一人立刻转身,刀口压向周成原本站立的位置。
街角已经没人。
周成送完钥匙便走了。
领头者没有慌乱。
他吹出短哨,五人分成两路。
三人冲正门,两人走后窗。
后窗被人从外面钉死。
钉子是新打的,内侧却抹了旧灰,看上去多年没动。
两人砍开窗板时,老宋已经从值房起身,带着吴家伙计把铁链绕上窗框。
仓内杀手转向正门。
空车同一刻动了。
车轮被埋伏在两侧的吴家伙计推起,几辆车横着撞到门外。
车架之间拉开铁网,铁网上没有倒刺,只挂着密密的铜铃与绊索。
杀手冲出仓门,迎面撞上车板。
领头者一刀劈开木栏,脚下却踩中从细灰里拖出的麻绳。
铁网收紧,封住半条街。
吴老狗从左侧屋檐下走出,短枪压住网后的人。
黑背老六带人堵住粮仓两侧,正门看似放开,外面早被空车改成一条越来越窄的路。
汪家人退回仓内。
沈令词没有进去。
她蹲在门外查看细灰落点,避开被踩乱的位置。
五个人的鞋印深浅不同。
两人走过房梁下方,一人停在货箱前,另两人先查后窗。
领头者右脚落得重,腰侧应当带着传讯物。
“留右脚重的那个。”
黑背老六听见后,带人从粮袋后压入。
仓内只打了几招。
细灰暴露了每个人退路,吴家伙计提前挪走能藏身的货架,又用长杆封住刀势。
里子杀手无法靠近门口,接连被铁网压到墙边。
领头者摸向腰侧。
吴老狗一枪打断悬在他头顶的粮袋绳。
谷壳与细灰落下,把人连同传讯哨压在下面。
“活的。”
黑背老六刀背砸下,将人按倒。
周成也在旧货场被抓。
他身上没有汪家铜牌,只有一把粮仓钥匙与半张吴家货票。
证据不够定他死罪,却够把六年的救火、挡货与担保重新翻一遍。
沈令词站在仓门口,鞋边没有沾灰。
吴老狗走出来,将一把空车钥匙放进她掌心。
“正门给你留了,人也从正门出来了。”
“车是五爷移的。”
“路是你选的。”
“功劳给老宋。”
“药钱记谁?”
她看向他。
吴老狗嘴边带笑,转身去看俘虏,没再追着要答案。
被捕的里子吐掉口中血沫。
他盯着沈令词,忽然笑出声。
“棋眼也会替吴家堵门。”
黑背老六将刀背压低。
那人仍盯着她。
“你们抓错了,真正的内鬼还在九门。”1
越看越有意思,好想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