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墨斗先闻灶底,谁也别碰那根铜管。”
沈令词站在厨房门外,没有往里走。
灶灰被拨开后,铜管露出一掌长,表面裹着松脂与炭粉。
管口朝向烟道,另一端沿灶台底部穿进后墙。
墨斗伏低身体,鼻子绕着灶口嗅闻。
它没有对厨娘叫,只在水缸与柴堆之间来回走了两遍,最后停在一只空木桶前。
厨娘攥着围裙,脸上没有血色。
“这桶平日装淘米水,昨日才刷过。”
沈令词看向桶底。
木板留着三圈水痕,最外一圈已经干透,中间一圈颜色较深,内侧还有刚沾过水的湿痕。
同一只桶,在短时间内换过三次水。
“你每日换几次水?”
厨娘站在灶边,不敢乱动。
“早晚各一回。码头的人回来,厨房添了饭,午后多换了一回。”
“昨夜呢?”
“新来的杂役说水里落了灰,倒掉重打。”
吴老狗走到水缸旁。
缸沿被人擦过,靠墙一侧仍留着半枚黑手印。
手印位置低,取水的人当时蹲在地上,手掌扶住缸壁。
灶底藏管,需要先拆掉靠墙砖块。
拆砖会扬灰,杂役换水,正好洗掉手上痕迹。
沈令词再看柴堆。
吴家惯常把粗柴放下,细柴压在上面,取用时不容易带倒整捆。
新来的松木却反着摆,粗端朝外,细端贴墙。
那人要取的从来不是柴。
他需要借搬柴挡住身体,把铜管塞进灶底。
“厨娘什么时候离开过厨房?”
“午后去前院领面,回来时,新杂役已经把柴劈好了。”
“另一名杂役呢?”
“挑水去了。”
两人一进一出,厨房便空了。
吴老狗没有叫守卫抓人。
他弯腰查看铜管入墙的位置,后墙外是吴家窄巷,巷尾通账房后门。
传讯若从这里送出,接头人无需进厨房。
沈令词捡起一根火钳,拨开铜管周围的灶灰。
新灰发黑,旧灰偏白,中间夹着一层没有烧尽的纸屑。
纸上残留半个“议”字。
汪家已经知道张启山要带她去议事堂。
厨房暗桩等的是最后确认,确认她今晚是否离开吴家。
吴老狗直起身,朝院中看了一眼。
“人还在前院搬货。”
“别调回来。”
“你要给他消息?”
“给真的。”
沈令词把纸屑放回灶灰。
“宣布明日把我交给张启山。厨房的人确认时辰,今夜便会把铜管送出去。”
吴老狗拿烟袋敲了敲门框。
“佛爷听见会很满意。”
“他本来就要带我走。”
“你也打算去?”
“看谁接管后院。”
吴老狗没有继续。
院外已有伙计经过,他抬高声音,让黑背老六准备车,也让张家明早来领人。
消息从厨房门口传到前院。
搬货的人、守门的人、送水的人都听得清楚。
那两名新杂役抬着木箱从回廊经过,其中一人脚步没有变化,另一人却把右手换到箱底,挡住腰侧。
那里藏着取铜管用的铁钩。
沈令词退回厨房阴影。
吴老狗跟进来,站在她与灶台之间。
门外人经过时,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她手里的短刀。
“今晚你留医房。”
“铜管从后墙送出,我要看接头人。”
“伤口今天开了两次。”
“第三次也不会死人。”
吴老狗转过脸,目光压在她腰侧。
“这话留给郎中说。”
“郎中只管伤,不管汪家。”
“吴家管。”
“所以我跟你去。”
两人隔着灶台站得很近。
火焰从灶口漏出,映在吴老狗袖边。
他抬手取走她握着的火钳,放回墙边,动作擦过她腕侧,却没有停留。
“跟可以。什么时候动手,听我的。”
“若你判断慢了呢?”
“你可以抢。”
“抢错了怎么算?”
“继续记药钱。”
沈令词看向他。
吴老狗已经转身出门,像是刚才谈的只是一笔厨房支出。
入夜后,吴家后院灯火全亮。
张启山派来的车停在正门外,车夫故意高声检查套绳。
吴老狗让人收拾沈令词的药箱,又把议事堂需要的证物装进木匣。
所有安排都指向明早交人。
厨房却只留了一盏小灯。
厨娘做完夜饭,被叫去前院帮忙。
两名新杂役中,一个守着水缸,一个劈完最后一捆柴,也跟着离开。
院中更声过后,脚步从后廊传来。
那名换手抬箱的杂役贴墙进入厨房。
他没有点灯,先把门留出一条缝,再用湿布包住灶口。
火声被压下,烟气顺着灶台往上卷。
他跪到柴堆后,铁钩探进灶灰。
铜管被一点点勾出,松脂外壳仍带着热气。
沈令词藏在对面储物间。
门缝窄,只够看见杂役半边肩膀。
她握住短刀,正要推门,手腕忽然被人从后方按住。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
储物间堆满米袋,两人只能并肩藏在门后。
他的手掌压住她腕骨,力道不重,却把刀稳在原处。
沈令词侧过脸。
“现在不拿?”
“他还没送出去。”
声音压得低,气息擦过她耳侧。
沈令词没有躲,只把刀锋收回袖内。
吴老狗随即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将门边位置全留给她。
杂役用布裹住铜管,塞进空水桶底部。
他提桶离开厨房,没有走前院,沿后墙绕向侧门。
门锁早被换过,钥匙却藏在窗台下。
杂役取出钥匙开门,动作熟练,显然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位置。
吴老狗等他走出半条巷子,才带沈令词跟上。
墨斗留在院内,没有同行。
它若出现,熟悉吴家的人会立刻察觉有人追踪。
窄巷没有灯。
杂役提着空桶,走几步便停一次,借桶底水声判断身后动静。
沈令词与吴老狗隔着两处院墙跟随,一人看脚印,一人看屋顶。
走到巷口,杂役把铜管从桶底取出,塞进卖夜食摊位下方。
摊主没有露面,桌后伸出一只手,把铜管收走。
那只手戴着账房先生常用的护腕。
沈令词向前迈出一步。
吴老狗没有拦,这次先从另一侧绕过摊车,封住巷口。
斗笠人提着铜管起身。
帽檐抬起,露出一张吴家人都熟悉的脸。
正是白日跪在外廊交代药方泄密的账房先生。
他本该被关在柴房。
吴老狗停在几步之外,烟袋垂在手中。
“十二年账房,连吴家的锁都能开了。”
账房先生没有辩解。
他先看沈令词,再看吴老狗,手里的铜管仍裹着湿布。
“柴房看守换班有一盏茶的空当。五爷亲自定的规矩,我记得。”
“记性用在这里,可惜了。”
“我没得选。”
沈令词看向他鞋底。
没有黑砂,也没有外路泥。
他从柴房出来后走的是吴家内部暗渠,出口就在这条巷子。
厨房杂役只是送管的人。
真正知道所有路线的,仍是账房先生。
“你弟弟的欠条是假的。”
账房先生握紧铜管。
“我知道。”
“你仍替他们传信。”
“欠条是假的,人命债是真的。”
他退向巷子深处。
吴老狗没有拔枪,前路却已被他堵住。
“谁死在你弟弟手里?”
“汪家的人。”
沈令词立刻明白。
账房先生被逼改药账,并非只为救弟弟。
汪家让他以为弟弟杀了人,再用这条命债把整个家庭拖进局中。
等他第一次抄出药方,便再也洗不干净。
“你今夜把铜管送给谁?”
账房先生喉头动了动。
“送到这里,人自然会来取。”
“口令。”
他没有开口,视线越过沈令词,落向她身后的巷墙。
吴老狗看见了这个眼神。
他跨前一步,把沈令词挡到身侧,枪也在同一刻出手。
账房先生却没有袭击。
他抬手将铜管抛向半空,随后朝黑暗中吹出一声长哨。
哨音穿过整条窄巷。
两侧院墙后接连响起脚步。
原本关着的窗板一扇扇推开,屋顶也有人站起。
火把从巷头点到巷尾,火光照出埋伏在墙边的黑衣人。
厨房杂役丢下水桶,退进汪家队伍。
账房先生站到巷子中央,脸色灰败,眼睛却没有再避开吴老狗。
吴老狗的枪口压住前方,另一只手把沈令词往墙边带了半步。
他没有扣住她,只用肩背封住屋顶落下的射线。
沈令词捡起落地的铜管。
管身已经启动,里面传出齿轮转动声。
汪家围住这条巷子,等的从来不只是消息。
他们要她亲自走进来。
火把之后,有人敲了三下刀鞘。
整条巷子的黑衣人同时抬刀,口令压过燃烧声。
“棋眼归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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