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哨被放到吴家长桌中央,谁也没有先碰。
烧坏的书房只修了一半,窗框换过,墙角还留着火痕。
张启山赶到时,沈令词已经换过药,坐在靠窗位置。
吴老狗站在桌边,手里捻着那根从码头带回的铜线。
张家亲兵守住门口。
黑背老六把活口与缴来的兵器交给前院,自己留在廊下,没有进屋。
张启山展开西码头图。
三处伏击点被墨线圈出,横在水道中的废船压住狭口,吴家的真货从旧排水渠转上北岸,没有损失一箱。
“你提前知道水路下有铜线。”
沈令词手边放着九连环。
她拆到第六环便停住,铜环互相扣着,没有发出声响。
“到码头后才知道。”
“你也提前断定外侧水道有沉木。”
“汪家喜欢把最危险的地方放在最显眼处。”
张启山按住地图上的狭口。
“这句话解释不了你为什么让废船横过来。若船底有火药,吴家人都会被困在岸上。”
“废船吃水浅,舱内藏人。火药会增加重量,也会压低船身。”
“你只看一眼便能断定?”
“船边水线没有旧痕。”
沈令词没有多说。
她判断水路,靠的是船身、木排与汪家布置习惯。
说得越全,张启山越能摸清她的运算方式。
汪家想完整回收她,九门也想拆开她脑子里的东西,两边目的不同,手段未必相差太远。
张启山看懂她的保留。
“你可以不交方法,今晚去议事堂,当着九门的面交代汪清渠。”
吴老狗把铜线卷起,压在联络哨旁。
“人刚从码头回来,伤口又开了。佛爷要审,坐在这里也一样。”
“九门议事,不在吴家后院。”
“她现在走不到前院。”
沈令词抬眼看向吴老狗。
回来时她自己下车,自己穿过两道院门。
脚步虽慢,还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吴老狗没有看她,只把联络哨推到她面前。
“认识汪清渠?”
张启山的视线也落到她脸上。
沈令词没有否认。
“他负责棋眼训练。”
“只负责训练?”
“也负责回收。”
“他知道你会去西码头。”
“他知道吴家押货,也知道我会参与破局。”
吴老狗手掌压住桌沿。
“所以那句不是临时开口。他一直在线后等你。”
“是。”
“你为什么没有回应?”
“回应会确认铜线完整,也会让他判断我伤势。”
沈令词把联络哨转了半圈。
哨口朝向吴老狗,内侧七道环纹落在灯下。
“你在码头为什么替我挡枪?”
张启山没有打断。
他站在桌子另一侧,等吴老狗回答,也等沈令词露出更多破绽。
吴老狗低头看过铜哨,笑意压在唇边。
“你站在我后面,挡的是货。”
“枪口偏了半尺。子弹打不中货箱。”
“那就是挡车。”
“车轮也不在那边。”
“沈姑娘受伤以后,眼力还挺好。”
“所以五爷挡的是什么?”
吴老狗俯身拿起联络哨。
两人隔着桌角,距离被这个动作拉近。
他的袖口擦过九连环,却没有碰她的手。
“挡一个会算水路的人。吴家明日还要用。”
“我若算错呢?”
“药钱照记。”
沈令词看了他片刻。
吴老狗把所有越界都塞进货、车与药钱里,理由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肯落在人身上。
她也没有再追。
九连环第六环被她转开,金属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第七环仍扣在最里面,纹路与联络哨上的最后一道环纹相合。
张启山伸手拿走铜哨。
“汪清渠和你的关系,到了议事堂再说。”
“佛爷带她走,吴家的人怎么安排?”
“张家接管护卫。”
吴老狗站直身子。
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有退让。
“西码头刚清出一批人,吴家厨房又换了两名杂役。佛爷把她带走,谁来查后院?”
张启山转向沈令词。
“厨房换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令词把九连环收回袖中。
“出门前,送来的粥有松木烟味。吴家厨房烧的是樟木与杂柴,近两日没有进松木。”
吴老狗看向门外。
“厨房昨日换了烧火的人。原先的杂役家中有事,请了三日假。”
“另一个人呢?”
“从前院调去挑水。”
沈令词拿过桌上的药碗。
碗底留着薄灰,颜色偏黑,边缘夹着细碎松脂。
柴火没有烧透,烟气落入锅盖,再随水珠滴进粥里。
“新杂役不熟吴家灶火,第一日便敢换柴。要么有人教过,要么他需要松木。”
张启山拿起一点灰渣,在纸上捻开。
“松木能传什么?”
“烧裂的声音。”
松木受热后会爆开。
普通人只当柴火响,汪家却能在木心挖孔,放入薄铜片。
火烧到孔洞,铜片敲击灶壁,按长短传出暗号。
联络哨走水线,厨房铜管走烟道。
西码头失败后,汪家需要更快确认沈令词是否回到吴家。
吴老狗已经走向门口。
“黑背老六,封厨房。”
沈令词抬手拦住。
“别封。”
他停在门槛前。
“封了,人会断线。”
“你想继续钓?”
“码头首领被抓,铜线也丢了。厨房的人若收不到回应,今晚一定会送消息出去。”
张启山将联络哨收入证物盒。
“你去不了厨房。”
“墨斗可以。”
吴老狗转过烟袋,朝廊下唤了一声。
墨斗从院外跑进来,先绕到沈令词椅边,鼻子贴近她衣摆嗅了嗅。
沈令词没有摸它。
她把药碗放低,让墨斗闻过碗底松脂,又让人取来厨房新送到的柴木。
墨斗闻过后,朝后院方向转头。
张启山仍没有放弃议事堂。
“查完厨房,你跟我走。”
沈令词撑桌起身。
“先看谁来取消息。”
吴老狗伸手挪开她身后的椅子,给她让出路。
两人的肩膀在桌角错开,衣料短暂擦过。
他先退开半步,仍用身体挡住张启山那侧的窄路。
“能走?”
“能看灶。”
“看完回医房。”
“佛爷还在等。”
吴老狗侧头看向张启山。
“让他等。”
张启山脸色不变,手却按住证物盒。
他没有为这句话动怒,直接带亲兵去了厨房外侧。
吴老狗与沈令词从后廊过去,墨斗跑在最前。
厨房没有点灯。
两名新杂役已被调去前院搬货,厨娘守在灶边,正用铁钳翻动柴木。
墨斗进门便绕过水缸,鼻子贴着灶底移动。
它在最里面一捆松木前停住,爪子刨开灶灰。
沈令词蹲不下去,只扶着门框示意厨娘拨开灰层。
灶底露出半截烧黑铜片,铜片后连着细管,另一端通往后墙。
火还没有烧到尽头。
吴老狗抬手让所有人退开。
厨房里只留木柴受热的裂声,火苗沿孔洞烧进去。
一下。
停了片刻,又是一下。
第三声从灶膛深处传来,铜片敲在铁壁上,与汪家暗号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