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管被重新钉回车底时,天边刚透出青灰。
吴老狗没有换车,也没有抓赵顺。
他让黑背老六把铜管里的机簧拨回原处,声音仍留在里面,只把推动短哨的软线剪断一截。
车轮照常转,传讯却要晚上一程才能发出。
第一队空箱先出吴家。
车上盖着厚油布,四周安排了持枪伙计。
赵顺照例跟到院门口,等领队报完路线,便摸了摸腰侧烟袋。
他没有带钱。
沈令词坐在第三队车厢内,从帘缝看着赵顺离开。
那人先往烟铺方向走,经过巷口后拐进卖炭的小路。
两名吴家伙计藏在挑炭人中,隔着几家铺面跟了上去。
“他会去旧货场。”
吴老狗坐在车厢另一侧,中间横着三袋狗粮。
车身不宽,两人却各占一边,谁也没有挪近。
“也可能绕回来看车队。”
“那就让他看。”
沈令词把车帘放下。
她腰侧垫着折好的薄毯,木轮每压过一道石缝,伤口都被震得发紧。
吴老狗将脚边粮袋往她那侧推了半掌,正好挡住车板翘起的位置。
“第三队最后出门。铜管发声时,赵顺若在旧货场,便会知道你上了车。”
“汪家已经知道。”
“知道和听见自己人送出的消息,是两回事。”
吴老狗把短枪搁在膝上。
枪口朝下,枪柄离沈令词更近。
她扫过一眼,没有去拿。
院门外传来车夫的吆喝。
第二队转向南街,车上装着布匹与药材,外面只留两名护卫。
真正押车的人换了短衣,混在粮仓搬运工里先行出发。
第三队沿西街走。
前车装狗粮,后车压着货,中间那辆留给沈令词与吴老狗。
黑背老六骑马跟在车侧,肩伤限制了挥刀,他便将长刀换到左边,右手握住缰绳。
街上铺子才开半扇门。
卖早点的炉火升起,车轮碾过潮湿石板,在路面留下深浅不同的车辙。
沈令词掀起车帘,看向后轮经过的位置。
左侧车辙边缘散开,右侧却压出发亮的黑线。
前方路口也有同样痕迹,一直延伸到桥洞。
她抬手敲了两下车板。
黑背老六立刻勒马。
吴老狗已经探身看向车外,目光落到那条黑线上。
“停车。”
车夫收紧缰绳。
马匹刚停,后车险些撞上来。
伙计跳下车检查轮轴,车轮没有坏,路面却散着油。
油被薄土盖过,晨露一压才露出亮色。
撒油的人算过车队出门时辰,也知道桥洞前有一段下坡。
重车进入坡道,车轮沾油,到了桥下便难以停住。
沈令词用木片刮起一点油泥。
“从路口开始撒,桥洞内会更多。”
吴老狗扫过两侧屋顶。
瓦面没有人影,远处卖茶的摊主却在擦同一只碗,视线始终朝着车队。
“他们想要哪辆车失控?”
“第一队。”
“第一队已经过去。”
“桥洞前还有岔路。带队的人看见油,会按吴家旧规走右侧避车道。”
黑背老六脸色沉下。
右侧避车道窄,出口堆着修桥木料。
车队一旦进去,前后都能封住。
吴老狗招来一名车夫,低声交代几句。
第三队中最轻的空粮车被卸掉一半袋子,原车夫换下,黑背老六挑出一名会控烈马的伙计坐上车辕。
空车沿油路冲向桥洞。
其余车辆转进旁边小巷,从豆腐坊后绕行。
沈令词没有阻止。
吴老狗没有照搬她的部署。
他用第三队的空粮车代替第一队回头探路,既能验证桥洞埋伏,也不会让前队的人停在险地。
桥洞方向很快传来木料倒地声。
紧跟着响起两声枪,枪声被石壁压回,听着离街口更近。
黑背老六派出的伙计从屋后跑来。
“右道有人拉绳。空车撞断木栏,车夫跳进河沟,人没伤着。埋伏的两个人往北跑了。”
吴老狗抬手让第三队继续。
“换车夫。原先赶第三辆车的人去前面接应空车,别让他碰真货。”
原车夫没有争辩,交出鞭子便走。
他转身时朝中间车厢看过一眼,视线落点正是沈令词所在的位置。
沈令词把帘子压低。
“他知道我在哪辆车。”
“上车前,他替你搬过脚凳。”
吴老狗取出一枚铜哨,递给车外的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没有接,先看向前车。
“爷,换下的人要不要扣住?”
“让他走。”
“他若送信呢?”
“正等他送。”
车夫离开不到半程,街角茶摊便有一人放下茶碗。
碗底碰桌,发出清响。
隔街卖果子的男人随即收起竹篮,粮仓方向另一个挑夫也停下脚步。
三处人同时有了动作。
沈令词从帘后看过去。
茶摊的人摸过耳侧,卖果子的男人拍了两下篮底,挑夫将扁担换到另一边。
信号各不相同,回应的却是同一条消息。
第三队偏离原路。
汪家在桥洞、粮仓与西码头布下三处伏击。
任何一队改变方向,其余两处都会跟着收网。
车夫送出的并非货物位置,只是车队是否按计划行动。
吴老狗也看见了。
他没有叫人抓茶摊上的眼线,只让前车加速。
“桥洞已经动手,第一处废了。粮仓的人收到信,会以为真货转向西边。码头那批人便会提前靠岸。”
沈令词压住车窗边缘。
“让第二队在粮仓外放烟。”
“烟一出,码头会认定粮仓遭袭。”
“他们会把最后的人全调去西码头。”
吴老狗靠回车壁,视线停在她腰侧。
方才一路颠簸,衣带下又透出血迹。
她仍盯着街面,没有低头看过伤处。
他抬手取下车顶挂着的水囊,放到两人中间的粮袋上。
“先喝。”
“路还没看完。”
“车帘只有一边,你坐近些也能看。”
沈令词转过脸。
两人中间隔着粮袋与水囊,吴老狗没有让位,话里的意思却落得很清楚。
他要她离颠簸最重的车壁远些。
她拿起水囊,往中间挪了半步。
车轮撞过石块,肩膀随车身偏向他那边。
吴老狗抬臂撑住车顶,没有碰她,却把晃动的车壁挡在臂外。
沈令词坐稳后便退回原处。
“多谢五爷借路。”
“这点路要算钱?”
“等押货回来再算。”
“你倒记得。”
“欠着的东西都要有结果。”
吴老狗看着她,烟袋在掌中转了半圈。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水囊留在她手边。
粮仓方向升起黄烟。
第二队的伙计点燃烟粉,火声不大,浓烟却越过屋顶。
藏在粮仓后的汪家人以为货车起火,提着兵器从后门冲出,迎面撞上早已埋伏的吴家护卫。
枪声传到西街时,茶摊上的人把碗推翻。
茶水沿桌边落下,他起身便走。
卖果子的男人也挑起竹篮,两人分开奔向不同巷口。
黑背老六没有追。
他带人封住第三队后路,逼着所有眼线把消息送向码头。
车队进入西平码头外街。
河腥味混着煤烟压进车厢,前方桅杆交错,仓顶立着几只报时铜钟。
沈令词看向水面。
靠岸的废船比昨日多了两条,船身压得深,舱内藏了人。
外仓门口堆着新木箱,箱角没有货栈搬运留下的磨痕。
三处伏击已经合到这里。
码头铜钟敲响第一下。
水面上的船工抬头,仓后有人推开半扇门。
第二下落下,前车停在狗粮仓边。
黑背老六翻身下马,长刀出鞘。
第三下震过河面,吴老狗掀开车帘。
他先跳下车,转身抬臂挡住车门,没有伸手扶沈令词。
沈令词踩住脚凳,伤处压住她的步子。
吴老狗等她站稳才收回手臂,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码头三条退路。
“现在改回原路,还来得及吗?”1
这章看得好带感,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