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装车,近三个月的码头记录全搬过来。”
寅时未过,吴家账房已经点起灯。
沈令词扶着门框跨进屋,外衣束住腰侧,走到长桌前便停住。
桌上摊着货单、车马册与几本出入记录,墨迹新旧交叠,纸边被翻得起毛。
吴老狗跟在她身后,把椅子拖到桌边。
“昨夜还说能走,今早连门槛都要借力。”
沈令词没有坐。
她抽出最下面的车马册,又将货单推到一旁。
“货物数量不用看。汪家要的是路线,货有多少,只影响他们带几个人。”
黑背老六抱着刀守在门外,肩侧布条压得很紧。
两名伙计来回搬册子,最后一摞落桌时,油灯火苗被带起的风压低。
沈令词按月份分开记录。
她先圈出车夫换班,再找狗粮采买,最后让账房伙计取来码头报时簿。
吴老狗捻着烟丝,视线顺着她落笔的位置移动。
“吴家押货,查狗粮做什么?”
“每次改道,跟车的狗也会换。”
她把两页记录并在一起。
原定走东码头那次,狗粮多领了两袋。
临时改去西码头,领粮时辰却没有变化,说明有人在路线敲定前便知道要带几条狗。
吴老狗把烟丝塞进烟锅,没有点火。
“管犬舍的人能看见车数。多几辆车,多带几条狗,算不上泄密。”
“单看这一项,算不上。”
沈令词又抽出车夫换班册。
三个月内,吴家改过四次路线。
每次命令下达后,都有一名叫赵顺的伙计提前离开车院。
第一次记着替车夫买烟,第二次写去取麻绳。
后两次没有缘由,只在名字旁画了一个圈,表示暂离。
黑背老六走进账房,俯身查看。
“赵顺跟了吴家七年,平日管车,也给五爷跑过腿。”
吴老狗翻到上一页。
赵顺不当值的日子,车院出入没有异常。
他在时,离开的时辰总压在改道命令之后。
“他有烟瘾。车队出发前去买烟,也说得通。”
沈令词把四条记录推到灯下。
“他离开前没领钱。”
账房伙计愣了一下,忙去翻支用簿。
赵顺每月有固定工钱,零散采买却要从车院支钱,回来凭票核销。
四次外出,支用簿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也许带了自己的钱。”
黑背老六开口。
“赵顺的工钱每月交给妻子,烟钱记在车院小账。记录里有他平日买烟的支出,只有改道当日没有。”
沈令词翻过纸页,将狗粮、换班与钟声三项并到一处。
长沙几处码头报时不同,东码头早一响,西码头靠货船进港报钟。
路线改变后,赵顺离开车院,回来的时间却总卡在对应码头钟声之后。
他不去买烟,也不去取绳。
他在等钟。
钟声确认水路是否畅通,再把改道消息送出去。
每次相差的工夫都够他走到吴家旧货场,再从那里绕回车院。
吴老狗抽出旧货场的出入册。
册上没有赵顺的名字,门房却记着几次狗粮车进出。
日期正与吴家改道相合。
“人不进门,东西可以进去。”
沈令词拿起一枚黑棋,压在旧货场的位置。
“路线藏在狗粮车上。赵顺只负责离开车院,让接头人知道命令已经改过。真正送信的人在旧货场等车。”
吴老狗抬眼看向门外。
院中已经有人套车,木轮压过石地。
负责喂狗的伙计扛着粮袋穿过回廊,袋口扎得严实,每一袋都盖着吴家犬印。
“你打算怎么送真货?”
“仍用狗粮车。”
黑背老六手掌压上刀柄。
“路线已经从这里漏过,再走一次,汪家会盯死。”
“他们盯的是带吴家印记的车。”
沈令词把货车分成三列。
第一列装空箱,沿原路去桥洞。
第二列装普通货物,绕过城南粮仓。
第三列外面堆狗粮,真正的货压在车板下,从西门出。
车数不变,车夫不变,连犬舍领出的粮袋也不变。
需要变的是车底夹层与出门先后。
吴老狗将三枚棋子调换位置。
“第一队先走,会把桥洞的人引出来。第二队晚半程,粮仓那边若有人盯着,消息会往西传。第三队夹在送粮车里,等前两边动了再出门。”
沈令词看过棋子,补上一枚白棋。
“赵顺照常离开。”
“留着他?”
“他若不动,汪家会知道吴家已经查到泄密处。让他送原路线,对方才会继续埋伏。”
吴老狗垂眼看她。
她脸上没有多余神色,落棋的手却在桌边停了一下。
伤处牵住动作,衣带下方渗出小片血色。
他把椅子往前推,椅背抵住她膝后。
“坐着算。”
“站着看得全。”
“桌子不会因你坐下少一角。”
沈令词看了他一眼,最终坐下。
吴老狗把最远处的册子挪到她手边,动作做完便退开,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黑背老六带人去查狗粮车。
车院里很快传来撬木声,几辆车的底板依次掀开。
第一辆只有泥灰,第二辆夹层塞着旧麻布,第三辆底部多出两颗新钉。
新钉颜色发亮,钉帽却涂了车泥。
若不掀开整块底板,很难看出木板被拆过。
黑背老六用刀尖挑开钉帽。
板下卡着一根细铜管,管身贴住车轴,外面绕了软线。
车轮转动时,软线会被绞紧,推动管内机簧。
沈令词扶桌起身,来到车边。
铜管一端藏着薄片,另一端塞进短哨。
车跑出吴家后,轮轴转够圈数,薄片便会弹开,把管内声音放出去。
声音传不远,旧货场附近必有接应者。
吴老狗蹲下查看车轴。
钉入铜管的人熟悉车院,也算准这辆车会编进第三队。
真正的接头人仍在吴家内部。
“赵顺碰过这辆车?”
黑背老六摇头。
“昨夜封院后,他一直在前棚。车是刘二、马成和犬舍的人搬来的。”
三个名字都在吴家做过多年。
若立刻拿人,第三队的变化便藏不住。
沈令词用布包住铜管,从车底取出。
铜管两端没有开口,管壁却有一道能转动的细缝。
她将机簧倒拨,里面的薄片退回原位。
“别拆。”
黑背老六停住刀。
“管内留着声音。机簧尚未走完,说明传讯还没发出。”
吴老狗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车院吹来的风。
他没有碰铜管,只看着她沿细缝转动管身。
“能听?”
“倒转车轴。”
两名伙计抬起车尾。
黑背老六握住木轮,按相反方向转动。
软线一圈圈松开,铜管内传来齿片摩擦声。
沈令词将短哨贴近桌面,又拿空碗扣在上方。
碗壁收住管内声音,几个断开的音节从瓷面下传出。
先是车轮声,随后有人压低嗓子,试了两次口令。
第三次录入时,周围还有犬吠。
那人就在吴家车院完成了传讯。
黑背老六抬手示意伙计停下。
沈令词却让木轮继续倒转。
铜管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最后一句卡在机簧将动未动的位置。
短哨轻颤,男人的声音贴着碗底传开。
“棋眼已上车。”7
好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