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封院的命令一下,后院门口从两名守卫增到四名。
张家的人守正门,吴家的人守回廊。
沈令词从外廊回医房时,每走一段都有人跟着,墨斗夹在她与守卫之间,走几步便回头看她。
她没有赶它。
院门关上,粗木横闩落进卡槽。
窗下机关仍在,房梁上的绳也没撤,水缸旁又多了一圈细灰。
吴老狗亲手补全了这座牢笼。
沈令词坐到桌边,将换下的药布丢进火盆。
火苗卷过血迹,门外守卫的影子落在窗纸上,一共四道。
张启山停在门外,没有进屋。
“封院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送药、送饭,先由张家验过。”
沈令词把火盆推远。
“佛爷怕我传信?”
“也怕有人接你。”
“接我的人已经知道身份。”
“所以更不能放你走。”
吴老狗从院门处过来,手里拿着押货名单。
齐铁嘴跟在他后面,扇子夹在臂下,另一只手牵着墨斗。
墨斗挣开绳子,跑到沈令词门前趴下。
“名单给我。”
沈令词隔着门板开口。
张启山转身。
“你没有资格看。”
“汪家知道我的身份,便会改掉原先伏击。押货名单中若有临时换入的人,明早的船出不了长沙。”
“你看过名单,名单也会落进汪家手里。”
“门外八双眼睛,佛爷仍怕一张纸出去?”
张启山没有被激怒。
“有些消息不需要纸。”
“脚步、药量、换班都能传信。真要防我,应该绑住手脚,堵住门窗。”
齐铁嘴摇开扇子。
“照沈姑娘这么说,封院还得砌墙。”
“墙也会留缝。”
吴老狗走到门前,把名单从半开的窗缝递进去。
张启山抬手压住纸页。
“五爷。”
“明早押的是吴家的货。”
吴老狗没有松手,“人死了,吴家收尸。佛爷担心她传信,可以站在这里看。”
两人的手各压住纸页一端。
片刻后,张启山收回手。
名单穿过窗缝,落到沈令词桌上。
纸上列了押货掌舵、护船、搬运与岸上接应。
吴老狗在纸背留下三道短痕,墨色干得不一,分别落在左上、正中与右下。
沈令词把纸翻过来。
第一道靠近掌舵名单,怀疑船上有人。
第二道压住护船名单,怀疑临时换入的人。
第三道落在岸上接应旁,怀疑外部路线。
吴老狗把三种怀疑都交给她,又没写明任何一处。
她拿起笔,在三道墨痕旁添上第四道。
第四道横贯整张纸背,将名单、路线与吴家印记一并圈入。
齐铁嘴隔窗看了一眼,扇子停在胸前。
“这又是什么意思?”
“前三道,是五爷怀疑船、护卫与岸上接应。”
沈令词把纸推回窗边,“第四道,怀疑吴家所有人。”
张启山看向吴老狗。
“包括你自己?”
吴老狗接过名单,看完纸背,只笑了一下。
“沈姑娘伤着,也没耽误把吴家圈进去。”
“汪家能逼送药伙计,也能逼账房。货线不重要,知道货线的人才重要。”
“照你这么查,明早谁都不能上船。”
“可以上。”
“怎么上?”
“名单分开。”
沈令词从桌上取来三枚黑棋,依次压在三个名字上,“掌舵的人只知道开船时辰,护船的人只知道登船地点,岸上接应临行前再拿路线。”
张启山盯着三枚棋。
“三边无法互证,出事时也无法接应。”
“再放一支假船。”
“人手会被分走。”
“假船不装货,只装会游水的人。真船压低吃水,走西码头外侧,到了狭口再换岸。”
吴老狗将名单平铺在窗台。
“你前一刻还说外侧有沉木与火船。”
“所以要先开一条路。”
“谁开?”
沈令词点住名单末尾一个名字。
“他。”
吴老狗顺着她落笔的位置看去。
那是新来的船工,入吴家不到两月,由旧货场的管事担保。
“你怀疑他?”
“他不在前三批名单里,今日才补上。名字的墨迹与药材簿新增那笔相近,都是账房先生写的。”
张启山冷声开口。
“账房已经泄密,他补的人不能用。”
“正因为不能用,才让他开路。”
齐铁嘴合上扇子。
“沈姑娘准备拿他钓谁?”
“让他带假船先走。若西码头有埋伏,汪家会等货船进狭口。他的船空,吃水不对,对方会派人靠近确认。”
“靠近的人便是第一批伏兵。”
吴老狗拿起黑棋,压住西码头入口,“拿下他们,再清水下沉木。”
“还有火船。”
“交给岸上接应。”
“岸上名单不能提前定。”
两人一句接一句,桌上的棋子也随话音换位。
张启山站在窗外,看着押货路线被重新拆成数段。
这份计划仍有漏洞。
假船上的船工可能当场叛变,伏兵也可能忍住不动。
真船换岸时一旦受堵,船上人会被困在水道。
沈令词取出第四枚黑棋,压在真船后方。
“留一条退路。”
吴老狗看着那枚棋。
“哪条?”
“旧货场下有一条排水渠,能通北岸。”
“那条渠废了多年。”
“汪家资料里仍有记录。既然他们知道,吴家也该用。”
“渠口只能过小船。”
“货不要了,人先走。”
吴老狗的目光从棋子移到她脸上。
“又舍货?”
“货能重走。”
“这句话跟谁学的?”
沈令词停了一下。
“昨夜书房里有人说过。”
齐铁嘴低头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吴老狗把名单折起,三道暗记与她补的第四道叠在一起。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放到窗台。
钥匙穿过窗缝,落在沈令词手边。
她看着钥匙,没有拿。
“后院门的?”
“医房门。”
“医房没有锁。”
“后院侧门。”
门外四名守卫同时看向吴老狗。
张启山的脸色也沉下来。
“封院的命令刚下。”
“钥匙在她手里,人还在院里。”
“有钥匙便能走。”
吴老狗把名单收入袖中。
“四名守卫若拦不住一个伤员,留着也没用。”
沈令词拿起钥匙。
铜齿磨损不多,靠近钥匙柄的位置刻着一道犬印,与汪清渠手中那枚铜钱背面的印记相似。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没有收进袖中。
“给我钥匙,又不说能出去。”
“门锁着,钥匙总得有人拿。”
“为何给我?”
“你最会找门。”
“也最可能逃。”
吴老狗隔着窗框俯下身,两人的视线落在同一把钥匙上。
他的声音压低,只有屋内外几步内的人能听清。
“你若真想逃,没钥匙也拦不住。”
沈令词抬眼。
“五爷在试我。”
“你也可以试守卫。”
“伤口裂开,算吴家的药钱?”
“记你名下。”
“账要怎么算?”
“等明早回来。”
吴老狗直起身,退开窗边。
社交距离重新拉开,窗台上的钥匙却留在两人之间。
张启山看了钥匙一眼。
“她不得独自出后院。”
“佛爷放心。”
吴老狗拍了拍墨斗的脑袋,“还有它看着。”
齐铁嘴忍着笑,把扇子遮到唇边。
“墨斗究竟算看守,还是保护?”
医房内安静了一息。
沈令词将钥匙压在掌下。
“看它想听哪一个。”
墨斗抬头,尾巴在地面拍了两下。
午后的天色很快暗下。
张启山留下两名亲兵,转去前厅调人,齐铁嘴也被叫去重新核对开船时辰。
吴老狗没有离开后院。
他坐在廊下修烟袋,沈令词隔着窗核对名单。
两人各做各的事,守卫站在院门两侧,没有人再提钥匙。
入夜后,西边传来犬吠。
墨斗猛然起身,朝院门外低吼。
守卫也握住枪,脚步齐齐转向西侧。
下一刻,枪声从西码头方向传来。
声音穿过半座长沙城,落进吴家后院。
沈令词推开房门。
夜风卷进衣襟,伤处被风一压,她扶住门框才站稳。
吴老狗已经起身,短枪扣在掌中。
他朝西边看了片刻,又转向她。
“是长枪,离码头外仓不远。”
“汪家提前动了。”
“也可能有人在逼我们改路线。”
沈令词看向桌上的钥匙。
“今晚去查?”
“你留下。”
“名单里的人已经动了。等到明早,伏击点会再换。”
吴老狗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腰侧。
药布仍干净,方才起身却让她的呼吸乱了几拍。
“能走到院门?”
“能。”
“能走到码头?”
“有车。”
“能动刀?”
“能判断谁该动刀。”
两人隔着一步站定。
门边四名守卫等着吴老狗下令,张家亲兵也从前院赶来。
吴老狗伸手拿走桌上的钥匙,亲自打开后院侧门。
门外夜色压着长巷,西边又传来一声枪响。
他把钥匙重新放回沈令词掌中,转身吩咐备车。
沈令词握住钥匙。
“封院令呢?”
“还在。”
“我出去,算逃?”
“算押送。”
“谁押谁?”
吴老狗回头看她,烟袋在腰侧轻轻碰了一下。
“明早押货,你跟我走。”2
大大写得太上头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