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把枪放上桌时,沈令词正把暗桩供词压到货线图中央。
书房被火烧坏,吴老狗便将外廊临时收拾出来。
长桌横在廊下,左侧坐着张启山,右侧站着吴家账房先生,沈令词的位置靠近院门,身后就是四名守卫。
名义上议事,站位已经像审人。
她肋下重新换过药,外衣束得宽,走路时仍需扶桌借力。
吴老狗把一张椅子推到她身后,她没有坐,只将两份路线并排摊开。
“暗桩给的是西平码头。”
张启山压住供词,“他拿走的假路线指向东码头。你凭什么再改一次?”
“汪家知道他可能被抓。”
“证据。”
沈令词把毒囊摆到桌边。
“蜡封双横纹,只会发给随时可能被舍弃的人。他若成功,带我去后门。他若失败,留下西平码头。”
张启山目光不动。
“西平码头是假地点?”
“地点是真的,用途是假的。”
她取来一枚铜钱,压在货线转弯处。
“吴家明面押货经过西平码头。汪家故意让我们拿到接头地点,等吴家改道。”
吴老狗靠在栏杆旁,烟袋杆轻敲桌沿。
“改去哪儿?”
“东码头。”
“那里有你放出的假路线。”
“假路线被取走,吴家会认定东码头已经暴露。正常选择只剩南仓与西码头。”
张启山拿起另一枚铜钱,落在南仓。
“既然西码头也暴露,南仓才是退路。”
“南仓水浅,重船过不去。若换小船,要分三批,吴家的人手也会被拆开。”
“所以你认定伏击在南仓?”
沈令词抬手移开那枚铜钱,压到西码头外侧。
“伏击点在这里。”
桌上的地图画着两条水道。
西码头内仓适合藏人,外侧还有一片废弃木排,水下能埋绳索。
“汪家让我们以为西码头已经泄露,再逼吴家绕开内仓,从外侧狭口走。”
她沿着水路划过,“船一进狭口,前有沉木,后有火船。货与人都会留在水上。”
张启山看向吴老狗。
“你信她?”
吴老狗捻着没点燃的烟丝。
“我信水深。”
“她刚叛出汪家,所有消息都可能由汪清渠提前放给她。”
“佛爷今日来,是审汪家的局,还是审她?”
“都审。”
张启山起身,军靴踏过外廊。
他走到沈令词对面,距离隔着一张地图。
“你替吴家挡刀,洗不掉十六年训练。汪家要完整回收你,也可能需要你继续留在这里。”
沈令词迎着他的目光。
“佛爷想杀我,昨夜就该动手。”
“你还有价值。”
“价值用完呢?”
“看你站在哪边。”
“我已经站过一次。”
张启山扫过她腰侧的药布。
“一次挡刀,只能证明当时的选择。”
“够了。”
吴老狗抬手把烟袋放到桌上,“明日的船,也只过一次水道。”
沈令词没有看他,手掌移向桌角一本药材簿。
“佛爷不信路线,可以先看这笔药钱。”
账房先生脸色一紧。
张启山顺着她的动作翻开药材簿。
上面记着止血药、金疮药与布匹支出,末尾添了一行墨迹,字色比前几行深。
“五爷让药钱记在吴家账上。”
沈令词将昨日药方压在旁边,“原方用了七味药,账上记了八味。多出的龙骨粉,我没有用过。”
账房先生急着迈前一步。
“郎中临时加药,账册晚些补录也常见。”
“郎中开的方子在这里。”
“也可能是药房抓错。”
沈令词看向他的袖口。
墨迹沾在右侧袖边,颜色与新增那行相同。
“你昨夜改过药材簿。”
账房先生抬手遮住袖口,动作做完才察觉失态。
“昨夜清点支出,我补一笔遗漏,有何不对?”
“龙骨粉从哪家商号买的?”
“城南永安号。”
吴老狗的烟袋杆停了。
黑背老六从院外进来,将一叠票据放到桌上。
“爷,永安号近半年换过东家。掌柜说新东家姓周,外地来的。”
沈令词抽出最下方一张收条。
纸背粘着几粒黑砂,封口印记被刮去一半,仍留着半个水纹。1
这局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汪家外围商号常用这种水纹分辨货批。
张启山拿过收条。
“药钱流进永安号,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借我的伤势传信。”
她翻开药材簿。
“刀伤用药多少,便能估出伤口深浅。龙骨粉是多添的一笔,也是给外面的回信。账目送到永安号,对方便知道我活着,能走,伤处尚未合拢。”
账房先生额角冒出汗。
“我只负责记账,不管商号是谁。”
“那你为什么选永安号?”
“药房一直从那里进货。”
吴老狗看向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把另一册旧单放下。
“吴家从前用的是仁济堂。挡刀后第二日,账房先生说仁济堂缺货,临时换成永安号。”
张启山的手掌压住桌面。
“把人拿下。”
两名张家亲兵迈上外廊。
吴家守卫同时横在前面。
吴老狗仍靠着栏杆,笑意没散。
“佛爷在吴家拿人,得先说拿去哪儿。”
“张家审讯室。”
“这是吴家的账房。”
“也可能是汪家的暗桩。”
“所以更该留在吴家问清楚。”
两边人手隔着半步对峙。
账房先生站在桌边,退路被封,脸上的汗顺着下颌落到衣领。
沈令词把那张收条折起,压回药材簿。
“他不是汪家的人。”
张启山转向她。
“你替他担保?”
“他若受过训练,不会急着遮袖口,也不会把假商号写进明账。”
账房先生猛然抬头。
“他知道永安号有问题。”
沈令词盯着他的脸,“却不知道黑砂与水纹的用途。有人让他改账,理由足够让他冒险。”
吴老狗站直身子。
“谁让你改的?”
账房先生咬着牙,不肯开口。
黑背老六将一把钥匙放到桌面。
“昨夜在药房后门捡到的。账房库房也有同样的锁。”
“不是我的。”
“钥匙柄刻了半个周字。”
沈令词把钥匙翻过来,“永安号掌柜姓周。你去过那里。”
账房先生的肩膀彻底垮下。
张启山朝亲兵抬手,两人停在原处,没有再往前。
“说清楚。”
账房先生看了吴老狗一眼,又移向桌上的药钱票据。
“永安号的人拿来一封旧信。信里写着我弟弟在北边欠了人命债,要我替他们添一笔药材。”
“只添一笔?”
吴老狗的嗓音仍平和。
“起初是。后来他们让我把药方抄出去。”
“抄了几次?”
“两次。”
沈令词抽出两张收条。
第一次对应她昏迷时的用药,第二次对应醒来后的换药。
汪家借药钱确认她是否醒来,也确认她何时能移动。
“他们给了你什么?”
“我弟弟的欠条。”
“人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吴老狗看了他许久,将烟袋拿回手中。
“你在吴家做了十二年账房。”
账房先生跪了下去。
“五爷,我没卖货线,也没动总账。我只抄了药方。”
沈令词低头看着他。
“药方比货线值钱。”
“我不明白。”
“货丢了能再走。我的伤势一旦送出去,汪家便能算出吴家护卫如何安排,也能定下回收时辰。”
账房先生抬起头,嘴唇动了几次。
“他们从没问押货路线。”
外廊上的人都停住。
吴老狗转过烟袋。
“那他们问了什么?”
“问沈姑娘住哪间房,谁守门,伤口在哪一侧。”
账房先生闭上眼,“还问她在吴家用什么名字。”
张启山目光落向沈令词。
账房先生额头抵住地面,声音发哑。
“吴家真正泄露的不是押货路线,是沈令词的身份。”1
女神写得真好,细节处理得特别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