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给他听。”
吴老狗站在窗外,半边身子藏进廊柱后的暗处。
墨斗被黑背老六牵到前院,后院少了犬声,只剩水滴敲着瓦沟。
沈令词靠在床头,手掌压住肋下。
伤口无需作假,稍一用力,布条便重新渗血。
她把呼吸压进喉间,咳了几声。
第一声轻,第二声牵出气音,第三声被她生生截住。
床脚跟着碰上木箱,屋内传出重物倒地的响动。
门外的送药伙计停下脚步。
墙外那人仍没走。
伙计提着灯来到医房前,先朝两侧守卫的位置看去。
吴老狗调走一半人后,今夜留守的两名护卫也被叫去了前院。
后院空出了一条路。
“沈姑娘?”
伙计贴近门板,“药效可有不对?”
屋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门。
沈令词从床边滑坐到地面,衣摆扫过桌脚。
药碗落下,碎片散在青砖上。
伙计立刻推门。
门闩没有插紧,门板只开半扇便被木箱挡住。
他侧身挤进来,灯光从肩后落下,照到倒在地上的沈令词。
“沈姑娘。”
她脸色灰败,发间全是汗,肋下的布条被血染透。
短刀落在床边,离手还有两步。
伙计放下灯,快步靠近。
沈令词的眼睛睁开一线。
“水。”
他转身去拿水壶。
窗外,吴老狗抬起短枪,却没有推窗。
伙计尚未打开后门,墙外接应者的位置也未锁定。
沈令词抬手碰翻水壶。
伙计蹲下扶她,手臂从她肩后穿过。
“这里不能留了。外面有人接您。”
“谁?”
“汪家。”
沈令词的身体往下沉,像是连坐稳都做不到。
“他们要杀我。”
“清洗令已经改了。上面要完整回收,只要您回去,伤能治。”
“吴老狗呢?”
伙计顿了一下。
“五爷不会有事。”
窗外的枪口向前移了半寸。
沈令词靠在伙计臂弯里,目光落向他的鞋底。
鞋沿沾着黑砂,颗粒压进泥中,与碗底留下的东西相同。
证据够了。
她仍没有动手。
“后门有人守。”
“守卫去了前院。”
“墙外呢?”
“里子大人亲自来接。”
伙计扶她起身,手掌避开伤口,动作称得上小心。
他将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她腰侧。
那里原本藏着短刀。
他摸了个空。
沈令词将刀留在床边,正等他放下戒心。
两人走出医房。
伙计大半力气都用来托住她,脚步放得很慢。
吴老狗从窗后退到回廊尽头,借柱影绕向后墙。
门槛下铺着一层细灰。
伙计一脚踩过,灰尘粘上鞋底。
黑砂从鞋缝落下,在浅灰中留下几点深色。
沈令词低头咳嗽,借着弯腰看清痕迹。
他带她绕过水缸,直奔后门。
门上原有两道锁,其中一把已经被撬开,另一把锁芯塞进了软木,钥匙一转便能打开。
这条路准备了不止一日。
伙计取出钥匙,手才碰到锁孔,沈令词的膝弯便失了力。
她向地面倒去,带着他一起偏离门板。
他本能伸手来接。
沈令词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压进腕骨内侧,身体借着下坠拧转。
他的肩膀撞上门框,钥匙脱手落地。
伙计脸色一变,另一只手探向后腰。
沈令词从他袖口抽出一根细针,反手抵住他下颌。
“别张嘴。”
他仍要咬牙。
房梁传来木板轻响。
黑背老六落在两人身后,手掌卡住伙计两颊,刀柄塞进他齿间。
他肩上的伤还缠着布,动作却没有半点拖沓。
“爷,人拿住了。”
后墙同时亮起灯火。
吴老狗站在窄巷出口,短枪指向墙边。
墨斗守住另一头,黑背伏低,喉咙里滚着低吼。
接信人没有现身。
沈令词压着伙计的手腕,抬眼扫过后门上方。
墙头落着半片新泥,窄巷里却没有翻墙声。
那名汪家里子藏在排水沟另一侧。
“把门打开。”
黑背老六看向她。
“外面有人。”
“正因为有人,才要开。”
吴老狗隔着后墙开口。
“开门。”
黑背老六拔掉软木,推开后门。
窄巷里放着一盏熄灭的灯。
灯下压着假路线,纸面已经摊平,角落多出两个墨点。
东码头与南仓各被点了一次。
沈令词盯住排水沟。
“人从下面走了。”
吴老狗抬脚拨开沟边木板。
木板下压着一件黑衣,衣内塞满稻草,远处看去像有人蹲在那里。
墙外喊出“棋眼”的人已经脱身,留下这件衣服牵住他们的视线。
黑背老六把伙计拖进屋内,卸掉他腰间短刃,又从后槽牙里取出毒囊。
毒囊藏得深,外层包着蜡,咬破便救不回来。
伙计被按坐在椅上,嘴角已经磨出血。
沈令词站在桌边,伤口被方才的动作拉开,血沿腰侧渗入衣带。
她把细针放回桌面,没有审问。
吴老狗进门后先看她一眼,随手将椅子推到她身后。
“坐。”
“站着更清醒。”
“地上的血也是你拿来清醒的?”
沈令词低头扫过衣摆,没有与他争。
她坐下时避开左侧,手掌撑住椅沿。
伙计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
“药碗底的黑砂。”
他的脸色垮了下去。
“黑砂在药箱里。你倒药时,箱底砂粒落进碗中。”
沈令词把假路线放到桌上,“你拿纸时用左手,投递时走西墙排水口。墙外的人站在东南角。”
伙计闭上眼。
黑背老六压住刀柄。
“接头人在什么地方?”
他不肯开口。
吴老狗没有逼近,只把取出的毒囊放到桌面。
“你若真心替汪家办事,不会带着软木开锁。你想把人送走,也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伙计的喉结动了一下。
“汪家拿了谁?”
沈令词看着他,“妻子,孩子,还是父母?”
他的肩膀塌下半寸。
“我娘和闺女。”
黑背老六握刀的手停住。
“人在汪家手里?”
“半年前被带走。每月送一封信回来,要我盯着吴家后院。”
伙计盯着桌上的毒囊,“我不做,她们活不了。”
沈令词把毒囊拨到一旁。
“你见过她们本人吗?”
“信上有我闺女的手印。”
“手印能从旧物上取。”
伙计抬起头,眼里压着怒意。
“你想说她们早死了?”
“我只说你没有确认。”
“汪家的人带我去过接头处。我娘的咳声,我认得。”
沈令词没有反驳。
声音也能仿,可此刻拆掉他最后的念想,换不来更多信息。
吴老狗把一杯水推过去。
“接头处。”
伙计看着水,没有喝。
“我说了,你们能救人?”
“先确认人还活着。”
“拿什么保证?”
“吴家若救不出人,至少不会拿你家人的命逼你开门。”
伙计看向吴老狗。
那张带笑的脸上没有承诺,枪口也没有挪开。
他低下头,报出一个地名。
“西平码头,废弃油仓。每次交信都在那里。”
沈令词抬手按住假路线。
“时辰?”
“明日押货船开前。”
黑背老六立刻看向吴老狗。
“爷,明日吴家正要押货。”
伙计咬紧牙关。
“我只知道这些。外面那个人从不露脸,他叫我把沈姑娘带到后门。人送出去,我娘和闺女就能回来。”
沈令词拿起桌上的毒囊,查看蜡封。
封口压着两道横纹,是汪家里子临时发放的死令。
送药伙计没有资格接触押货计划,却被安排在押货前交人。
两件事撞在同一个地方,绝非巧合。
吴老狗展开吴家明日的货线图。
主船从东码头出发,中途经过西平码头,再转入城外水道。
废弃油仓正对着押货船必经的狭口。
沈令词将伙计供出的接头点压在图上。
那处位置,正是吴家明日码头押货路线。1
这章看得好投入,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