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进吴家时,嗓门比院门先到了。
“佛爷催得紧,今日再不交人,明早可就要亲自来领了。”
声音穿过前厅,顺着回廊直抵后院。守门伙计抬手请他小声些,他反倒把扇子拍在掌心,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沈令词坐在窗边拆药布。
门外送药的人正弯腰收拾托盘。听见“交人”二字,他的呼吸断了一拍,木碗碰上托盘边缘,发出轻响。
他很快稳住手,将碗叠好。
沈令词隔着窗纸描出他的影子。肩窄,左手提箱,落脚时右脚拖地,与清晨报过姓名的下人相合。
黑砂来自他。
她没有叫守卫。
齐铁嘴走进后院,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墨斗绕着他嗅了一圈,被他拿点心哄去了墙边。
“沈姑娘醒着?”他停在医房外,故意朝门内提高声音,“佛爷的话带到了。吴五爷若护不住人,九门便要换个地方护。”
沈令词打开门,脸上没见血色,腰背仍挺得笔直。“换到哪里?”
“张家地牢。”
送药伙计低头扣药箱,铜扣接连滑了两次。
齐铁嘴瞥过那双手,笑着补上一句。“那里守卫多,门也厚。沈姑娘住进去,汪家找十年也摸不到床边。”
“张启山想审什么?”
“清洗令、回收令,还有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
送药伙计提起药箱,向院外走。经过医房门口时,他的衣袖擦过木柱,留下一点黑灰。
沈令词侧身让路,目光只在药箱上停了片刻。
吴老狗从另一条回廊进来,手里拎着一包新药。他扫过齐铁嘴,又扫过刚离开的伙计。
“八爷送信,怎么送到后院来了?”
“怕五爷耳背。”齐铁嘴收起扇子,“也怕有人装作没听清。”
吴老狗把药包放到窗台。“佛爷要人,让他自己来。”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那便给他留口茶。”
齐铁嘴看向沈令词。“沈姑娘倒不着急。”
“门外有守卫,急也走不快。”
“你若想走,我倒能替你算一条路。”
沈令词拿起药包,拆开检查。“八爷今日进后院,先踩左脚。过门槛时扇子换到右手,说明袖里藏着东西。你带来的路,未必能走。”
齐铁嘴的扇子停了一下。
吴老狗靠着廊柱,唇边带笑。“八爷,藏什么了?”
齐铁嘴从袖中摸出一张折纸。“码头传来的信。西边货栈多了几个外地人,问吴家的船几时开。”
他将纸递给吴老狗。
沈令词没有伸手,只扫过纸角的水痕。“信从南门送来,西码头的消息却走了北城纸铺。”
齐铁嘴展开折纸。纸张右下角印着纸铺暗记,墨水从左往右晕开,送信人曾把它藏在湿衣内侧。
“这也能算?”
“有人想让吴家查西码头。”
吴老狗看完信,将纸折回原样。“你觉得该查哪里?”
“现在还不能定。”
送药伙计的脚步已经远去。沈令词把药包收进屋内,桌下放着一张早已写好的假路线。
纸上列了东码头三处仓门,又写了换船时辰。每一个位置都能避开吴家明哨,也都在汪家容易设伏的范围内。
她将纸折成窄条,压进药箱常放的位置。
齐铁嘴向院外走时,吴老狗没有跟。他留在廊下,目光扫过沈令词敞开的房门。
桌边那张纸已经不见。
“你给他留了什么?”
“保命的东西。”
“保谁的命?”
“看谁来拿。”
吴老狗走到门口,停在门槛外。“碗底的东西查清了?”
“黑砂。”
“汪家的?”
“鞋底追踪用的。送药的人踩过接头点,砂粒掉进药箱,倒药时落入碗底。”
“今早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抓人。”
“抓错了?”
“抓早了。”
吴老狗把烟袋横在掌中。“你想让他带走那张纸。”
“他若不动,黑砂也可能来自别处。”
“若动了呢?”
“墙外便有人接。”
吴老狗抬眼看向后墙。那里立着两名暗哨,墙根还埋了绊索,寻常人靠近便会惊动守卫。
沈令词顺着他的视线落到院门。“撤一半人。”
“撤了,张启山真来领人怎么办?”
“齐铁嘴今日只带信,不带人。张启山若在路上,前院早该封门。”
“八爷说了谎。”
“说给暗桩听的。”
吴老狗没有拆穿齐铁嘴,说明这场戏从进门便算好了。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片刻,谁也没有提合作二字。
吴老狗转身吩咐守卫。“前院缺人,后院调走一半。西墙暗哨也撤。”
守卫领命离开。
沈令词看着院中空出的路。“撤得太干净,他会生疑。”
“西墙外留墨斗。”
“它会叫。”
“叫不叫,由我说了算。”
吴老狗拍了拍腿侧。墨斗立刻跑到他身边,仰头等候。
他俯身摸过狗颈,将一块旧布放到墨斗鼻前。旧布来自送药伙计的袖口,沾着药味和黑砂。
墨斗嗅了几下,沿回廊走向院门。
“让它多走几遍。”沈令词把药箱移到窗下,“暗桩要确认墙边有没有狗。”
吴老狗松开墨斗。它绕着院门与后墙来回嗅闻,爪子蹭过青砖,最后停在西墙角落。
墙根有一处排水口,口外压着枯叶。
墨斗把鼻子探过去,尾巴绷直。
吴老狗唤了一声,它退回廊下,趴在他脚边。
沈令词记住排水口的位置。
午后,送药伙计回来收药箱。他跨进医房时,先看守卫,又看墨斗。
墨斗趴着没动。
沈令词坐在床边,肩上披着外衣,桌上留着半碗药。她的呼吸压得短,脸上也失了血色。
伙计弯腰提箱。“沈姑娘今日伤处可疼?”
“比昨日重。”
“要不要请郎中?”
“吴五爷要把我交出去,请郎中也是浪费药。”
伙计低下头,手掌摸过药箱底部。纸条藏在夹层边缘,只露出一点白边。
他没有当场取走。
药箱扣好,他向门外退去。左脚迈过门槛时,鞋底压住那根夹在门缝里的头发。
头发断了。
沈令词没有回头。
夜色压进后院,守卫按吴老狗的命令换了位置。西墙无人,东侧只留一盏灯。
沈令词躺在床上,衣服穿得整齐,短刀压在枕下。墨斗伏在院门口,耳朵不时转向药房方向。
更声过后,走廊传来脚步。
送药伙计提着空桶进入后院。他在水缸前停下,舀水洗手,又把桶放到墙边。
沈令词从窗缝望出去。
他等了片刻,确认屋内没有动静,才打开药箱。假路线被抽出,塞进衣襟。
墨斗抬起头。
吴老狗藏在回廊尽头,手掌压在墨斗颈侧。它没有出声,鼻子始终朝着伙计。
那人绕到西墙,没有翻墙。他蹲在排水口前,将纸条揉成团,从枯叶下方投了出去。
纸团落地很轻。
墙外伸来一根细竹管,把纸团拨走。
送药伙计站起身,沿原路返回。他经过医房时,朝窗内看了一眼。
沈令词已经闭上眼,呼吸仍旧短促。
脚步退出后院,吴老狗才从暗处走出。他没有去追,停在窗外低声开口。
“东南。”
沈令词睁眼。“竹管伸进来时,影子偏向北边。接信的人站在东南角。”
“墙外是条窄巷。”
“巷口通米铺,另一端是吴家旧货场。”
“现在抓?”
“他没走。”
吴老狗看向墙头。
墙外没有脚步,纸张展开的轻响也只响了一次。接信人拿到路线,仍守在原处。
他在等送药伙计确认沈令词的伤势。
沈令词掀开被子下床,脚才落地,伤处便扯得她扶住床沿。吴老狗隔窗伸手,手掌停在窗框内,没有碰她。
“还能站?”
“能让他以为不能站。”
墙外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棋眼。”
那人喊完,没有离开。1
这局棋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