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是看守,还是保护?”
沈令词扶着床柱站稳,外衣松松搭在肩上。
肋下缠着新布,才走出两步,伤口便扯住腰腹,逼得她停在窗前。
窗纸新换过,四角各压着一枚薄铜片。
窗闩下多了一道木槽,只要有人从外面撬窗,藏在槽里的铁钉便会落下来。
她没有碰。
房梁上的积灰被扫过,靠门那根横梁多出两道绳痕。
床底也换过位置,原先朝内的木箱被推到外侧,正好挡住最容易藏人的空处。
连水缸都挪到了墙角。
缸底垫着三块青砖,中间一块略高。
若有人踩上去,砖下的铜片便会碰响。
吴家把整间医房重新做了一遍。
能挡外人,也能困住她。
沈令词走到门边,从发间抽下一根长发,夹进门缝。
发丝落在门轴上方,只要门被推开,便会断开。
她退回桌旁,把桌上的药渣拨开。
昨夜那碗药剩了薄薄一层苦汁,碗沿留着拇指按过的印子,送药的人惯用左手。
门外脚步一重一轻。
左边守卫腰上带刀,落脚时刀鞘会碰到腿侧。
右边那人穿布鞋,鞋底磨损偏外,站久了便会换脚。
过了片刻,两人同时向院门方向挪动。
换班的人来了。
沈令词取下门缝里的头发,重新夹了一根。
院外传来衣料摩擦声,四道脚步短暂交错,其中一人将腰牌递过去,铜牌碰在木柱上。
她按住桌沿,在心里记下时辰。
墨斗从廊下跑来,爪子踩过青砖,停在门口。
它低头嗅了嗅门缝,尾巴拍了一下门板。
沈令词把一块没动过的肉干从窗缝递出去。
墨斗叼住肉干,却没走,趴在门前啃了起来。
守卫想赶它,手才伸过去,它便压低喉咙。
“让它待着。”
沈令词隔门开口。
守卫收回手。
“五爷交代,墨斗能进后院。”
“我不能。”
门外安静片刻。
“沈姑娘伤还没好。”
沈令词坐回桌边,拿起空碗端详。
“伤好了呢?”
守卫不再接话。
院门处传来新的脚步。
鞋底落地散漫,烟袋杆敲过掌心,墨斗立刻丢下肉干迎过去。
吴老狗停在廊下,没有靠近医房。
跟来的下人端着药碗,走到门前才弯腰放下。
托盘底下垫着软布,碗沿没有洒出药汁。
“药到了。”
沈令词隔着门板扫过地上的托盘。
“谁熬的?”
“前院郎中盯着熬的。”
“谁端来的?”
下人报了名字。
她没开门。
“放下,走。”
下人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摸出烟丝,慢条斯理塞进烟锅。
“沈姑娘让你走,你留着等赏?”
下人躬身退开,脚步穿过院门,很快远去。
吴老狗仍站在廊下。
沈令词起身,先检查门缝里的头发。
发丝还在原处,她才拉开半扇门,用木尺将托盘拨进屋内。
门口两名守卫看着她的动作,谁也没出声。
吴老狗低头摆弄烟袋。
“门没上锁。”
“梁上有绳,窗下有钉,水缸旁有响砖。”
沈令词端起药碗,闻过药气,“锁放在明处,省事些。”
“这些东西防夜里翻墙的人。”
“也防屋里的人翻出去。”
吴老狗擦亮火柴,火苗挨近烟锅,又被风压灭。
他把火柴梗丢进廊下的铜盆。
“你想听哪一个?”
“什么?”
“看守,还是保护。”
沈令词抬眼,视线越过半开的门,落在他脸上。
“两种说法,门外都是两个人。”
“那就别挑了。”
“名分会决定我该怎么对付他们。”
守卫的肩背同时绷住。
吴老狗笑了一声。
“当成看守,你准备怎么做?”
“摸清换班,找出暗哨,留一条能出去的路。”
“当成保护呢?”
“摸清换班,找出暗哨,留一条能让他们活着退回来的路。”
两名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吴老狗把没点着的烟袋收回腰侧。
“看来区别不小。”
“所以五爷该给个准话。”
“你还没决定留在吴家,我替你决定身份,不合适。”
“你已经替我决定住处。”
“医房是郎中挑的。”
“守卫也是郎中挑的?”
吴老狗没有回答,目光落向她端着的药碗。
“药要凉了。”
沈令词看了看碗中褐色药汁,把药碗推回托盘。
木碗擦过桌面,停在门槛内侧。
“我不喝。”
“怕有毒?”
“毒已经验过。”
“嫌苦?”
“苦不值钱。”
吴老狗抬了抬下巴,等她继续。
沈令词靠着桌沿,避开肋下用力。
“我不接受没有条件的东西。”
“昨夜那碗面,你吃了。”
“我救过你的命。”
“所以抵了一碗面?”
“还有剩。”
“沈姑娘这条命,算得便宜。”
“价格由我定。”
吴老狗沿着廊下走近两步,停在门外。
门板隔开两人,只留半扇宽的空隙。
他伸手端起托盘上的药,重新放回门槛里面。
手背离她的袖口只隔一掌,药气从两人之间升起。
沈令词没有接。
吴老狗也没有再推。
“行。”
他站直身子,朝院外招手,“叫账房把药钱记下。”
守卫迟疑了一下。
“记在谁名下?”
“吴家。”
沈令词盯着药碗。
“记在我名下。”
吴老狗侧过脸。
“你现在拿什么还?”
“汪家清洗队的三条进入路线,一名活口,还有明日能保住的货。”
“这些已经算在你挡的那一刀里。”
“那一刀只抵你的命。”
“我的命比一碗面贵,倒比一碗药便宜?”
沈令词拿起药碗,碗沿停在唇边。
“五爷想抬价,可以等我伤好。”
“伤好以后呢?”
“重新算。”
她仰头喝下药汁。
苦味压在舌根,腹侧跟着抽痛,她的手腕稳稳托住碗,没有让药洒出半滴。
吴老狗没有盯着她喝药,转身走向院门。
墨斗跟出几步,又回头趴到医房前。
“门外的人先留着。”
吴老狗背对医房开口,“你若把他们当看守,别伤腿。吴家缺人。”
沈令词把空碗放回桌上。
“若当保护呢?”
“那就让他们别死在你前头。”
院门合上,吴老狗的脚步远去。
沈令词坐了片刻,掀开衣摆检查伤处。
布条边缘透出血色,方才走动扯开了结痂,她取来药粉,重新压住伤口。
门外守卫没有靠近。
她处理完伤处,把药碗放入清水。
碗底粘着一层细渣,随着水纹散开。
寻常药渣浮在水面,另有几粒黑色细砂沉向碗底。
沈令词用银针拨了一下。
砂粒硬,边缘带着烧过的孔洞。
那是汪家在靴底夹层里使用的黑砂,沾水后不褪色,踩过的地面能留下数日痕迹。
吴家的药房不会用这种东西。
她抬头看向门外。
两名守卫仍站在原位,墨斗伏在门槛边,鼻子朝着托盘离开的方向动了动。
沈令词将那几粒黑砂压进碗底,重新把空碗放回托盘。
后院新换的人里,已经进了汪家的暗桩。2
这章节奏很稳,看着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