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货少了一枚铁弹子。”
陈皮蹲在码头仓房里,掀开最后一只木箱的盖子。
箱内堆着旧瓷、铜器和几件拆开的戏服。
吴老狗站在仓门口,黑背老六守在左侧,沈令词落后半步,肩上披着外衣。
陈皮伸手拨开一层油纸,指节在箱底敲了敲。
空声从木板下传出来。
他回头看向沈令词。
“打开。”
沈令词没有动。
陈皮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箱边。
力道压在她未受伤的左臂上,没有碰到肩口。
“你昨夜碰过这批货。”
“我看过外箱。”
“谁准你看?”
“吴老狗。”
陈皮松开手,铁弹子抵住她下颌。
“吴五爷让你看,你就能动里面的东西?”
沈令词低头看了看铁弹子。
“你若准备杀我,弹子不会贴着皮肤。”
陈皮手腕一转,铁弹子压上她颈侧。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
吴老狗从仓门口走进来,烟袋横在身前。
“陈皮,弹子收回去。”
“你也觉得她没问题?”
“我只觉得你把弹子放错了地方。”
陈皮的目光从吴老狗脸上移到沈令词身上。
“你们一个替她担命,一个替她挡话。汪家的狗进了吴家,倒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沈令词看着他,神情没有变化。
陈皮将铁弹子收回掌中,声音压得更低。
“汪家的狗。”
仓房里的伙计纷纷停下动作。
沈令词转身走到最后一只木箱旁,抬手按住箱盖。
“把箱底拆开。”
陈皮没有动。
“怎么,听见骂声就想换话题?”
“箱底有东西。”
“你藏的?”
“你可以让人搜身。”
陈皮盯了她片刻,抬手示意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拔刀挑开木板。
木板下没有暗格,只有一层压得很紧的麻布。
他割开麻布,箱底露出一只黑色铜管。
铜管只有掌长,管口封着蜡,边缘缠着一圈极细的铜丝。
沈令词伸手,没有碰铜管。
“传讯管。”
陈皮的脸色沉下。
“你认识?”
“汪家给外围联络点用的东西。”
“怎么进来的?”
“混在旧货里。”
吴老狗蹲下,烟袋挑开铜管旁的木屑。
“这箱货从谁手里收的?”
陈皮没有回答。
沈令词看向箱内少掉的位置。
“少的那枚铁弹子,原本压在铜管上。”
陈皮抬眼。
“你说我的铁弹子压过它?”
“箱底有弹痕。”
沈令词指向木板上的凹痕。
“铁弹子被人拿走,铜管便会往上浮。你打开箱子时,它已经露出一半。”
陈皮抓住铜管,扯断蜡封。
里面塞着一圈薄纸。
纸上没有名单,只有一串日期和几个码头位置。
黑背老六接过纸条,看了两眼,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展开纸条。
“这是你过去三个月的行动。”
陈皮从他手里抽走纸条,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每次出货、换岗、追人和回府的时间都写得清楚。
其中有几处连他自己都记不完整。
“有人跟着你。”
沈令词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到纸条边缘。
“传讯管记录的是观察结果,真正的消息已经送走。”
陈皮将纸条揉进掌中。
“你早就知道?”
“昨晚图上有这个位置。”
“所以你带我来找?”
“我带你来确认。”
陈皮猛地转身,铁弹子抵住她胸口。
“确认什么?”
“确认你最信的人。”
“少绕。”
“铜管上有油灰。”
沈令词抬起手,指向铜管内壁。
“码头的伙计用麻油防潮,外来的人不会这样处理。铜管经过你的人手,至少两次。能接触这批货,又能靠近你的行动记录,范围不大。”
陈皮的视线移向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没有动,手掌仍压着刀柄。
吴老狗扫过仓内众人。
“都别动。”
仓房里只剩木板被踩过的声响。
沈令词蹲下,从铜管蜡封处捻起一点黑灰。
“铜管外层被擦过。擦的人戴过皮手套,手套内侧沾着桐油。码头上用桐油的地方,只有修船棚和北侧木梯。”
陈皮盯着她。
“那边的人全是我的。”
“所以才要查你最信的人。”
“我的人轮不到你查。”
“你若自己能查出来,铜管不会进你的货箱。”
陈皮的拳头收紧,纸条在掌中皱成一团。
沈令词站起身,走到仓房后侧的水缸旁。
她掀开盖子,水面浮着一层油膜。
“这缸水刚换过。”
黑背老六跟过来。
“每天都换。”
“谁负责?”
“阿顺。”
陈皮的眼神一转。
“把阿顺带来。”
仓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瘦高伙计被两人押进来,肩上还沾着木屑。
他看见铜管,脸色顿时变了。
陈皮将铁弹子放到他鼻梁前。
“解释。”
阿顺咬紧牙。
“我不知道。”
“你负责换水。”
“我只换水。”
沈令词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衣袖边缘。1
这反转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袖口沾着一层浅色粉末,和铜管蜡封里的黑灰混在一起。
“你修过北侧木梯。”
阿顺低头看了看袖口。
“码头谁没修过木梯。”
“你手上没有木屑,只有桐油和蜡灰。你刚才从仓房后门进来,想把这东西拿走。”
陈皮一把扯住阿顺后领,将他撞到木柱上。
“你给汪家传消息?”
阿顺额头磕破,仍旧闭口不言。
沈令词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钥匙。
钥匙柄刻着半道横线,和传讯管上的纹路相同。
“他不是传信人。”
“那是什么?”
“送信的人。”
沈令词把钥匙放到陈皮掌中。
“传讯管只是记录。钥匙能打开码头北侧的旧水闸,信件会顺着水路送到城外。”
陈皮看向阿顺。
“谁教你的?”
阿顺咬破唇角,身体突然向右侧撞去。
陈皮抬膝拦住他,铁弹子直接砸向他肩胛。
阿顺被压跪在地。
沈令词没有看阿顺,目光落到铜管上。
“这不是最近才用的。”
“你又看出什么?”
“铜管内壁有三层蜡。最里层已经发脆,外层刚补过。它至少开过三次。”
陈皮抓住阿顺的头发,将他脸抬起。
“前三次是谁开的?”
阿顺盯着陈皮,忽然笑了一下。
“你猜。”
陈皮抬手便要砸下铁弹子。
沈令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杀。”
陈皮侧过脸。
“你命令我?”
“杀了他,传讯管的路线就断了。”
“我有的是办法查。”
“你没有时间。”
沈令词指向纸条。
“纸上的最后一个位置,在今晚。”
陈皮低头看那串地址。
“南仓。”
“对。”
“你怎么确定?”
“前三次记录都在水闸附近,只有这一次转到南仓。汪家已经知道铜管暴露,今晚会换人。”
陈皮甩开她的手。
“把南仓的人全杀了。”
“这样只会让汪家知道你找到铜管。”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沈令词走到箱边,从旧戏服里抽出一块沾油的布。
“让他们以为铜管还在原处。”
她把铜管塞回箱底,又将蜡封重新压紧。
“今晚照常出货。阿顺继续留在仓房。你把他放出去。”
陈皮的目光发冷。
“放他去送消息?”
“他若不送,汪家会换另一条线。你得让他把错误的消息送出去。”
陈皮看着阿顺。
“错误消息是什么?”
沈令词抬眼。
“你会带着我,从北侧水闸离开。”
陈皮的铁弹子停在半空。
“你想拿自己当饵?”
“我已经在图上写过。”
“你想死,别拖码头下水。”
“汪家要的是你身边的暗线。你若不动,他们会换目标。”
“所以你来替我挡?”
“我让他们以为你会护着我。”
沈令词的目光越过陈皮,落到仓门口的吴老狗身上。
吴老狗一直没有出声。
此刻他抬手把烟袋从袖中取出,烟锅朝下,敲过掌心。
“这个办法可以用。”
陈皮看向他。
“你也同意?”
“你不愿意?”
“她是汪家的棋眼。”
“正因为她是,汪家才会信。”
沈令词把装回去的木板压紧。
“我若是汪家的人,今晚就不会让你看见这个。”
陈皮低头看着那只铜管,神情沉了下去。
“你若真是汪家的狗,今晚就该咬我。”
“你站得太远。”
陈皮嗤了一声。
黑背老六带人把阿顺押下去。
仓房外,水声拍着木桩,南侧货船的绳索被人重新系紧。
陈皮收起纸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你跟我去南仓。”
“我知道。”
“我若发现你动了手脚,先杀你。”
“你的刀太直。”
陈皮回头。
“直刀也能杀人。”
沈令词把短刀收入袖中。
“所以我才让你带着。”
陈皮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吴老狗走到沈令词身旁,压低声音。
“肩口又渗血了。”
“陈皮看不见。”
“我看见了。”
“你看见也不影响行动。”
吴老狗拿起桌上的干净布条,递到她左手边。
“先换。”
“码头的事还没结束。”
“你要拿伤口证明自己能算?”
沈令词接过布条。
吴老狗的手没有收回,布条两端在两人之间绷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些。
“你替陈皮查线,是为了图上的空白,还是为了让他少死一个人?”
沈令词松开布条。
“结果一样。”
“对你来说一样。”
“对吴家也一样。”
吴老狗没有追问。
仓门外,陈皮已经在催人。
沈令词将布条缠回肩侧,走出仓房。
南仓方向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阿顺被放开,正沿着码头小路向北走。
而陈皮的副手,老伍,站在暗处,目光追着阿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