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楼停在西城尽头,门匾掉了半边。
戏台前的木板积着灰,后台堆满破锣、旧戏服和断裂的木架。
沈令词站在后台入口,肩侧重新缠过布条。
她没有带长枪,只将短刀藏在袖中,腰间挂着那枚半裂的黑棋。
吴老狗从前台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传给谁?”
“码头一个跑腿的,西门两个茶摊,还有一辆去北城的空车。”
“都可靠吗?”
“没人可靠。”
吴老狗把纸递给她。
“他们只知道你手里有汪家完整名册。”
沈令词扫过纸面。
“写得太实。”
“汪家若不信,回收队不会来。”
“他们会先查名册。”
“所以给他们一份。”
她抬头看向戏台。
戏台中央放着一只旧木箱,箱面刷着褪色红漆。
箱角的铜钉少了一枚,旁边留有一处可拆的暗槽。
沈令词走过去,屈膝检查木箱底部。
“戏台下面有翻板。”
“我知道。”
吴老狗站在她侧后方,烟袋轻点木箱边缘。
“这座戏楼以前演武戏,台下留过升降口。唱到第三折,刀枪从箱里出来。后来戏班散了,机关还在。”
沈令词抬手敲了敲箱底。
“翻板能承几个人?”
“两个。”
“第三个人会落到台下。”
“那里有碎木桩。”
“你准备把谁送下去?”
吴老狗笑了笑。
“看谁先站错地方。”
沈令词将一叠白纸放入木箱,纸面没有字,只有几道用油调开的黑痕。
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完整名册?”
“他们看到的会是名册。”
“我看到的呢?”
“你看到的是路线。”
她把第一张纸翻过来。
黑痕在灯下显出浅浅的纹路,交叉处标着戏楼前后门、屋顶和侧巷。
吴老狗没有伸手。
“反向书写。”
“每页都从末行读起。汪家抄录员习惯先看第一页正面,再找前后关联。他拿到名册以后,会先确认人员,再确认路线。”
“他看不懂?”
“他会看懂一半。”
“另一半呢?”
“让他的人去猜。”
沈令词将纸张按顺序叠好,放入木箱。
“猜错一次,便会把另一队送进埋伏。”
吴老狗抬眼。
“你算准他们会互相传令?”
“回收队伍分三路,彼此不会完全信任。抄录员拿到名册后,为了证明自己拿到真东西,会先下达一次独立指令。”
“他若不上当?”
“他会。”
“凭什么?”
沈令词看向他。
“因为他是抄录员。”
吴老狗笑意停在唇边。
“这算什么理由?”
“他习惯记录别人犯错,最怕自己成为被记录的人。”
后台外传来一声木板断裂。
黑背老六从侧门进来,手掌压着刀柄。
“爷,东面有脚步,三个人。北侧屋顶有人,西巷也有。”
吴老狗侧身看向后台窗缝。
“西门呢?”
“留着。”
“再放两个人去巷口,见到人就往南边引。”
黑背老六点头离开。
沈令词将一枚旧戏票塞进木箱夹层。
“那是给抄录员的路标。”
“你还知道他喜欢什么?”
“抄录员不喜欢东西。”
“那他喜欢什么?”
“确认别人按他的记录行动。”
她抬起头,视线停在吴老狗脸上。
“所以你要让所有人看起来都在听他的安排。”
吴老狗将烟袋收进袖中。
“那我做什么?”
“站到台前。”
“牵制他们?”
“让他们以为你只想护着我。”
“我本来就在护着你。”
沈令词手指停在木箱锁扣上。
吴老狗靠近半步,低头替她扣好锁。
锁扣合拢,他的手背擦过她袖口,随后退开。
“这句话也能用来骗他们。”
“你说得太自然。”
“自然才像真的。”
沈令词抬眸看他。
吴老狗没有继续解释,转身走向戏台前方。
锣鼓架后藏着两名吴家伙计,黑背老六守在后门。
沈令词站在木箱旁,右脚踩住翻板边缘,左手搭在箱盖上。
戏楼外传来脚步。
第一队从东门进入,领头的人穿着灰布短褂,腰间没有武器。
他走得很稳,脚掌落地先轻后重,鞋跟触地时停了一下。
沈令词看向他的鞋。
“东门三人,领头的受过旧伤。”
吴老狗站在戏台中央,抬手拍了拍桌面。
“出来吧。”
灰布短褂的人跨过门槛,目光越过空荡戏楼,落到戏台上的木箱。
“吴五爷,汪家只要沈姑娘。”
吴老狗将烟袋搭在桌沿。
“她欠我一笔账。”
“汪家会补偿吴家。”
“你们拿什么补?”
“长沙以后少一处麻烦。”
吴老狗笑了一声。
“你们倒会做生意。”
东侧窗户被撞开,两名黑衣人同时翻入。
北侧屋顶落下瓦片,第四个人蹲在梁上,手里握着弩。
沈令词没有抬头,只将木箱向后推了半寸。
台下翻板露出缝隙。
吴老狗抬手,戏台下的伙计敲响一面小锣。
声音落下,前台两侧的木架同时倒向东门。
灰布短褂的人侧身避开,身后两名里子被迫分开。
黑背老六从后门杀入,刀背先封住退路,再逼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梁上的弩手松弦。
箭矢擦过吴老狗肩侧,钉进戏台木柱。
吴老狗没有回头,抬脚踢翻桌面。
桌板挡住第二支箭,他顺势跃下戏台,烟袋横扫灰布短褂的肘弯。
那人没有硬接,向后一退,脚跟压住一块台板。
沈令词踩下翻板。
木板下陷,灰布短褂的人失去落脚处,身体向下一沉。
他手掌撑住台沿,没有掉落。
沈令词抽出短刀,刀背压向他的手腕。
“抄录员。”
那人抬眼看她,脸上没有变化。
“棋眼,你认错了。”
“你左脚落地时会停一下。”
“旧伤的人很多。”
“旧伤的人不会先看木箱。”
沈令词刀锋转向箱盖。
“你一进门就看了三次。”
灰布短褂的人扯住台沿,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细针。
沈令词偏头避开,针尖擦过耳侧,钉进后方木柱。
吴老狗抬脚踩住他的手背。
“别动。”
灰布短褂的人看向吴老狗,唇角浮出极淡的笑。
“吴五爷,你护她护得真快。”
吴老狗的脚没有移开。
“她在我戏台上。”
“戏台是汪家的。”
“你们买下了?”
灰布短褂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变化。
沈令词抓住他的停顿,刀柄撞向他下颌。
那人借吴老狗脚下的力向后滚,身体落入翻板下方。
台下传来木桩断裂声,他没有发出声音。
沈令词回身看向木箱。
箱盖已经被人撬开。
另一个里子杀手抓住名册,朝西门退去。
“让他走。”
吴老狗看向她。
“你确定?”
“他拿到的是第一层。”
杀手冲出西门,沿着巷子向北奔逃。
黑背老六追出几步,回头等吴老狗示意。
“放他走。”
吴老狗抬手。
那人消失在巷口。
沈令词抽出箱内纸页,逐张翻看。
白纸上的黑痕在灯下连成数条路线。
她将其中一页折起,递给吴老狗。
“东门的人会追他。”
“为什么?”
“他拿到名册以后,必须把消息送给总领。”
“北侧梁上的人呢?”
“他会把弩手带去西巷。”
“再往后?”
“他们会以为彼此都拿到不同名单。”
吴老狗看向戏楼外。
东门传来短促的刀声,西巷也有人撞翻木桶。
三路人马先后改变方向,脚步声在巷道里交错。
沈令词走到台边,掀开翻板。
灰布短褂的人已经不见,只剩一截染血的布料挂在木桩上。
台下有一道窄缝,通往戏楼后墙。
“他提前知道翻板。”
吴老狗站到她身旁。
“你说他会落下去。”
“他知道机关,才能躲开。”
“他不是抄录员?”
“是。”
“你怎么确定?”
沈令词捡起那截布料。
布料内侧缝着一层薄纸,纸上密密写满人名,所有名字都被划去,只留下一行。
第七环未开。
沈令词捏住纸角。
“他来过训练营最底层。”
吴老狗看向她。
“你认识他的字?”
“我认识他的记录习惯。”
“那他为什么没拿真正的名册?”
“他拿到了。”
沈令词抬头,看向戏楼外交错的脚步声。
“他们以为名册在西巷。”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白纸。
“真正的名册在哪里?”
沈令词将纸页折成细条,收入袖中。
“汪家想让我以为,他们要的是名册。”
黑背老六从后门回来,手里提着一名被打断腿的里子杀手。
那人嘴角有血,仍旧死死咬着牙。
沈令词走到他面前,蹲下检查他腰侧的黑棋。
棋子完整,没有裂纹。
“你们谁负责回收?”
杀手没有回应。
沈令词伸手摸到他衣领内侧,取出一枚薄薄的铜片。
铜片背面刻着三道横线,最下方还有一道未完成的圆。
她看了片刻,将铜片递给吴老狗。
“这是记忆仓的标记。”
吴老狗低声开口。
“什么记忆仓?”
“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屋顶那名弩手从高处摔下,砸在戏楼门前,手里的弩断成两截。
灰布短褂的人从后墙窄缝逃出,声音隔着黑暗传来。
“你以为汪先生要的是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