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楼后台的木门只剩半扇,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味。
沈令词坐在一张旧戏箱上,肩侧的布条被血重新浸透。
她把袖口挽到肘下,左手拆着九连环,右手压住伤口。
吴老狗端来一盆温水,将剪开的布条放在盆沿。
“手抬高。”
沈令词抬起手臂,目光仍落在九连环上。
吴老狗用剪刀挑开旧布。
动作不算熟,剪口却很稳,没有碰到伤处。
“你剪过伤口?”
“剪过衣服。”
“给谁剪?”
“给墨斗。”
沈令词抬眼看他。
吴老狗把染血的布条放进盆里。
“它小时候钻进篱笆,衣服挂住了。”
“狗穿衣服?”
“冬天冷。”
“你给它做的?”
“下人做的。”
“你剪的?”
“下人剪的。”
沈令词低头拨动九连环。
“那你刚才说什么?”
吴老狗把药粉倒在干净布条上。
“你伤得重,听不清。”
“我听清了。”
“听清也别记。”
她没有接话。
吴老狗俯身替她清理伤口。
药粉落下,伤口边缘立刻传来刺痛。
沈令词手里的铜环停了一下,肩背绷紧,声音仍然平稳。
“你不熟悉包扎。”
“吴家人受伤,都是黑背老六处理。”
“你为什么不让他来?”
“他在看活口。”
“你也可以让下人来。”
“下人手重。”
沈令词抬眸。
吴老狗的手压住布条一角,目光没有抬起。
“我手也重?”
“你会先看伤口。”
“他不会?”
“他会先问我还能不能走。”
“这不是好习惯。”
“能走就能活。”
吴老狗把布条绕过她肩侧,打结时停了停。
结扣不能太紧,否则会压住伤口。
他放松半分,又重新收紧。
沈令词看着他的手。
“这次打得不算好。”
“能撑到天亮。”
“你只要求这个?”
“你活到天亮,账就能继续算。”
“和你有关?”
吴老狗将剪刀放回木箱,侧身坐到她对面。
“你救我,是任务吗?”
九连环在沈令词手里转了一圈。
第七环卡住,铜环碰撞出细响。
她没有抬头。
“你先回答。”
“我问的。”
“所以我不回答。”
吴老狗靠在戏箱边,目光越过她肩侧,停在被雨打湿的门槛。
“你救我那一下,刀先冲谁去的?”
“冲你。”
“你知道还撞?”
“刀路变了。”
“你原本准备救账。”
“账在你后面。”
吴老狗的笑意压低。
“那我该谢谢账。”
沈令词抬起九连环,试着拆开第六环。
铜环卡在一起,怎么也不动。
“你猜错了。”
“我猜什么?”
“你以为我会说,因为你在我后面。”
吴老狗的手指敲了敲戏箱。
“那你为什么救?”
“你死了,吴家会乱。吴家一乱,码头就会被汪家接手。”
“你救的是吴家。”
“我救的是局面。”
“那我算什么?”
沈令词抬眼。
“变量。”
吴老狗看着她,唇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沉下来。
“这个答案挺省事。”
“省事能活。”
“你每次都拿活着堵我的话。”
“因为你问的都不影响行动。”
吴老狗身体向前倾了些,手臂撑在膝上。
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只旧木箱,呼吸落到近处,混着烟草和药味。
“那我换个影响行动的。”
“你说。”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沈令词的手停在第七环上。
“伤好以后。”
“去哪儿?”
“汪家找不到的地方。”
“长沙没有。”
“所以我要走。”
“你走了,汪家会追。”
“他们追的是棋眼。”
“吴家会被牵连。”
“你可以把我交给张启山。”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肩前的布条。
“交了,你会被带进张家地牢。”
“至少有门。”
“门后面有人审你。”
“比后院的暗哨少。”
“暗哨是我的。”
“审讯的人也是九门的。”
吴老狗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劝我交人?”
“在给你选择。”
“我不缺选择。”
“你缺时间。”
沈令词重新拨动九连环。
屋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响,细碎的尘土落在梁边。
她的动作停住。
吴老狗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抬头。
屋顶没有动静。
吴老狗把烟袋拿在手里,起身走到后台中央。
“黑背老六。”
门外没有回应。
墨斗从破门外探进脑袋,喉间压着低声。
沈令词放下九连环,伸手摸向袖中短刀。
吴老狗抬手按住她的肩。
“别动。”
他的掌心落在布条外侧,没有碰到伤口。
动作只停了一下,随即收回。
沈令词看他。
“你碰得很顺手。”
“救人救出来的。”
“我以为你只会扶狗。”
“狗不让人包扎。”
“我也没让你包扎。”
吴老狗站到她身前,正好挡住屋顶能落下来的位置。
“你熟悉他们,我熟悉长沙。”
“所以你陪我做诱饵。”
“你熟悉他们,我熟悉戏楼。配起来省事。”
“你说得像一笔生意。”
“本来就是。”
沈令词握住九连环,视线越过他的肩。
“你往左两步。”
“为什么?”
“右上梁有灰。”
吴老狗没有动。
沈令词拿起一块碎瓦,朝右上梁掷去。
瓦片撞上木梁,一道黑影从梁后翻落,落地时手里带出一枚短钩。
吴老狗抬脚踢向那人膝弯。
黑影借着戏箱翻身,短钩擦过他衣角,钉进后方木柱。
沈令词从戏箱起身,伤口被牵动,她没停,短刀沿着黑影退路压下。
那人抬臂挡刀,手腕被刀背撞开。
“第三个人。”
“屋顶还有一人。”
“是同一个。”
黑影抬脚踢翻木盆,污水溅向两人之间。
吴老狗抓住沈令词手臂,将她往后带。
她撞到他胸口,九连环脱手,落在木板上。
短钩再次甩来。
吴老狗侧身挡住,钩尖擦过他袖口。
沈令词从他身侧穿出,刀柄撞上黑影胸口。
黑影退到后台门边,手腕翻转,袖中滑出一枚黑棋。
沈令词看见棋面裂纹,抬手抓住他的衣领。
“汪清渠在哪?”
黑影没有回应。
他抬膝撞向她腹侧,沈令词侧身避开,伤口却被拉开。
吴老狗从后方扣住她腰侧,将她往旁边带。
黑影趁机撞破木门,翻出后院。
墨斗扑上去咬住他的衣摆。
黑影挥刀劈下,吴老狗抬手掷出烟袋,烟锅砸中他的手腕。
刀锋偏开,落在墨斗旁边的木板上。
黑影踹开墨斗,跃上矮墙。
沈令词捡起九连环,抬手掷出。
铜环撞上黑影后颈,他身体一晃,从墙头滚下,消失在雨后的巷口。
吴老狗走到门边,没有追。
“伤口裂了。”
沈令词低头看肩侧,布条上的血色又深了一层。
“人没抓到。”
“活着就有路。”
“他带走了黑棋。”
吴老狗弯腰拾起落在木板上的一枚铜片。
铜片背面刻着回收二字,边缘有一道新的刻痕。
“棋子掉了,铜片留下。”
沈令词接过铜片,指腹沿着刻痕划过。
“他不是来杀人。”
“那他来做什么?”
“确认我还会不会被口令牵动。”
吴老狗的脸色沉下。
“口令?”
“训练营的口令能让人回到指定状态。”
“你会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所以才要查。”
沈令词转身回到戏箱旁,重新坐下。
她将九连环放到膝前,视线落在第七环。
吴老狗站在她面前,弯腰将外衣披到她肩上。
衣料压住布条,带着他身上的烟草味。
沈令词抬眸。
“你救我,是任务吗?”
吴老狗的手停在她肩后,没有收回。
“你觉得呢?”
她看着他,笑意很浅。
“你猜错了。”
吴老狗没有追问。
屋顶忽然落下一枚黑棋。
棋子穿过破瓦,砸在戏台木板上,弹起两下,停在沈令词脚边。
紧接着,汪清渠的声音从屋脊上方传来。
“棋眼,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