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没有把黑棋交给黑背老六。
他将棋子装进烟袋旁的小布袋,独自走到后院门外。
墨斗跟在脚边,爪子踩过湿泥,没发出多少声响。
沈令词的房门虚掩着。
屋内没有灯,窗边却有火光。
那张清洗名单被她夹在火盆里,纸角卷起,墨迹被火舌吞掉。
吴老狗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你拆了机关,又烧名单。汪家要是知道,怕会觉得你做事没头没尾。”
沈令词将最后一块纸片推入火盆。
“他们只看结果。”
“结果是你没杀我。”
“今晚还没有到结果。”
吴老狗倚着门框,手掌搭在烟袋上。
“你是不是准备杀我?”
火盆里的纸片塌下去,灰烬落成一小片黑屑。
沈令词抬眼,目光越过火盆,停在他脸上。
“今晚不要进书房。”
吴老狗没有笑。
“这句话能算答案?”
“能让你活到天亮。”
“汪家让你杀我?”
“你已经知道。”
“我想听你亲口说。”
沈令词从火盆旁起身。
她穿着薄衫,袖口还沾着灶灰,右手藏在身侧,短刀贴着腕骨。
“汪家让你死。”
“你呢?”
她看了他几息。
“我让你今晚不要进书房。”
吴老狗的视线落到她手边,随后移开。
“书房里有什么?”
“杀你的人。”
“几个?”
“至少两个。”
“你见过?”
“他们会来。”
“什么时候?”
“子时。”
吴老狗抬手敲了敲门框。
“那我更该进去。”
“你进去,他们会先杀你。”
“我不进去,他们也会杀我。”
“书房有机关。”
“你拆了?”
“只拆了最外面的。”
吴老狗往前迈了半步,停在门槛外。
“沈姑娘,你把路说到这里,究竟是在救我,还是在引我进局?”
沈令词将火盆踢远。
灰屑被风卷过地面,露出底下没有烧透的半截纸。
她弯腰拾起,指腹避开焦边。
“你可以不信。”
“我不信。”
“那就别进书房。”
“我不进,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等我?”
沈令词抬眸。
吴老狗站得很近,身上的烟草味压过了火盆余味。
他伸手撑住门框,手臂横在她侧前方,没碰她,却把门口的光挡去大半。
“让开。”
“你要出门?”
“去书房。”
“我说了,今晚别进。”
“那你替我去?”
沈令词向前一步,肩侧几乎擦过他的衣袖。
吴老狗没有退,只收回撑在门框上的手。
两人的距离缩到半臂以内。
“你若真想让我死,”沈令词压低声音,“不必提前告诉我。”
“你若真想救我,也不会只说半句。”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波动,握刀的手却松开了半寸。
“护卫撤出书房周围。”
吴老狗眉梢抬起。
“给杀手让路?”
“护卫会先死。”
“他们留下,至少能拖住人。”
“也会让汪家确认吴家已经知道清洗令。下一批人会提前动码头。”
“你在替他们安排退路。”
“我在替吴家留住码头。”1
这张力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向院中。
“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从暗处现身,站到廊下。
“把书房外的人撤到东院。正门加两个人,西墙不动。”
沈令词站在门内,没有阻止。
黑背老六领命离开。
吴老狗抬手拍了拍墨斗的脑袋。
“你留在这里。”
墨斗抬头看沈令词。
“它跟我。”
“它跟谁都行,今晚别进书房。”
黑狗像是听懂了,转身守在后院门口。
吴老狗取下腰间的短枪,放到沈令词房门旁的木桌上。
沈令词的目光扫过枪身。
“你不带枪?”
“枪声会惊动街口。”
“烟袋能杀人?”
“试过几回,够用。”
他说得轻松,目光却落在她袖中。
沈令词将短刀取出,放在桌边。
她从靴底摸出一枚薄片,又从窗棂夹层抽出一根细线。
吴老狗看着她把细线牵到门轴。
“最后一道机关。”
“门开三寸,线断。线断以后,书房地板下的铜片会弹起。”
“会伤谁?”
“站在书架前的人。”
“你把它告诉我,是让我站哪?”
沈令词将线绕过窗钉,打了一个结。
“窗下。”
“你打算站书架前?”
“我会引他们进去。”
“你替汪家引路,还是替吴家引路?”
“看谁先进去。”
吴老狗伸手,扣住她打结的手腕。
动作很快,却没有用力。
沈令词回头,短刀已经抬起,刀锋停在他胸前。
墨斗在门口低吼。
吴老狗看着刀尖,声音仍带着笑。
“手腕上有伤,打结容易偏。”
“松手。”
“你会把线拉断。”
沈令词没有动。
灯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出他握住她的手。
吴老狗的掌心温热,隔着袖料压住她腕骨,力道只够让她停手。
他先松开。
沈令词收回手,将结重新系紧。
“我没有偏。”
“我知道。”
吴老狗退到窗边,掀开一块窗板。
书房与后院之间有一条窄缝,能看见书架后侧,也能避开正门。
他踩上矮凳,翻身藏入房梁。
沈令词抬头,看见他衣摆从梁边垂下一角。
“你不信我。”
“我信你会提醒我。”
“那还藏什么?”
“信你,不等于把后心交出去。”
沈令词低下头,重新取出九连环。
第七环卡得紧,她转了两回,没有拆开。
梁上的吴老狗看着她。
“九连环能杀人?”
“能砸灯。”
“那你扔准些。”
沈令词没有抬头。
“你若掉下来,会压断书架。”
“吴家书架比我值钱?”
“书架倒了,账会散。”
吴老狗唇角动了动。
“你先护账,再护人。这个顺序倒没变。”
沈令词收起九连环,把书房窗纸换成一张薄纸。
纸上抹了油,灯影从外面照来,屋内便会映出人影。
她退回后院,站到灯下。
子时将近,吴家各处的脚步已经压低。
墨斗突然朝书房方向转头。
沈令词也抬起眼。
窗纸上浮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得很稳,肩背贴着窗框,手中握着一把刀。
刀尖慢慢抬起,抵住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