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词,回家。”
墙外那道声音贴着桂花树落下,像有人站在门外,隔着木板叫她起身。
沈令词没有回应。
她把短刀横在身前,目光越过翻倒的桌面,落到吴老狗手里的铜盒。
吴老狗扣住盒盖,烟袋压在上面。
“先把人带走。”
黑背老六拽住活口的衣领,将人拖进里屋。
那人下巴脱臼,嘴里塞着布,双腿却还在往门外蹬。
墨斗追到门边,冲着桂花树低低叫了一声。
树叶抖动,墙外的人又开了口。
“棋眼,清洗令已下。吴家留不住你。”
沈令词抬手,示意黑背老六停下。
她走到窗边,取过铜盒。
盒中那张信纸已经变黑,第二行字压在“令词,回家”下方,墨迹沿着纸纹渗开。
清洗吴家。
先杀吴老狗,再清理账房、码头管事和后院三名伙计。
名单没有写她的名字。
汪家把她放在执行者的位置,也把她放在待回收的位置。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视线停在纸面上。
“名单上有我?”
“有。”
“排第几?”
沈令词把纸折起,重新放回铜盒。
“第一个。”
吴老狗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烟袋杆在掌中转了半圈,烟锅磕过桌角,留下一点灰。
墙外忽然传来瓦片挪动声。
黑背老六拔刀贴近窗侧,墨斗咬住沈令词衣摆,把她往后扯。
沈令词顺势退入阴影,吴老狗抬手压住油灯。
院内只剩月光从窗纸破口漏进来。
黑背老六将窗扇推开半掌,刀背敲了敲窗框。
墙外没有回应,桂花树的枝叶也恢复了原处。
沈令词蹲下,拾起落在地上的九连环。
第七环仍旧卡着。
“喊话的人不是执行者。”
她把铜环扣回掌中,“他在确认我是否收到命令。”
吴老狗侧过身,给她让出通往内室的路。
“你们汪家传话,还要先试收信?”
“清洗令越过了原来的回收人。命令层级变了,接头方式也会变。”
“谁能越过回收人?”
“知道这个答案的人,活不过今晚。”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
“那你准备怎么活?”
沈令词没有回答。
她从桌下取出油纸,将铜盒包好,塞进袖中,随后拿起那张名单。
纸上墨迹不多,关系却排得很清楚。
吴老狗。
吴家账房。
码头管事。
后院伙计,许同、罗满、陈顺。
每个人后面都写着汪家掌握的习惯和弱点。
账房怕火,码头管事好酒,许同护着母亲,罗满欠过赌债,陈顺每天子时换岗。
沈令词用刀尖划去原来的次序。
吴老狗被移到最后。
账房排在第一,码头管事排在第二,三个伙计分成两组。
她将每个人住处、出入时间和能接触的情报范围重新连线,纸面很快被划出七条路线。
吴老狗站在桌边,没去看她的手,只看纸上的人名。
“你把我放最后,是打算留到收尾?”
“先处理你,吴家会乱。乱了以后,其他人更容易被杀。”
“听着像在替吴家着想。”
“清洗名单的目标不是你一个人。你死后,吴家会自动进入封闭状态,外人很难摸进账房。”
“所以我活着,反而碍事。”
沈令词抬眼。
“你活着,吴家才会有人按你的规矩做事。”
吴老狗指节在桌边敲了两下。
“那三个伙计呢?”
“许同负责护院,知道后院换岗。罗满经常去码头,能把消息送出去。陈顺看过我的房门,也见过你书房的钥匙。”
“都该死?”
“名单这么写。”
“我在问你的意思。”
沈令词握住刀柄,刀尖停在纸面。
“他们不是汪家人。”
“那便更该留。”
“清洗的人不会按这个标准办事。”
吴老狗抬起烟袋,挡住她落刀的位置。
“沈姑娘,你替汪家算人命的时候,也会替他们找理由?”
“理由不能让人活。”
“可你现在在找。”
她移开刀尖,继续整理名单。
动作仍旧稳定,纸角却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右屏在观影室里亮起。
密室四壁没有窗,长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汪清渠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份与沈令词袖中相同的名单。
他穿着灰色长衫,袖口收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喜怒。
“先处理吴老狗。”
汪清渠将名单推给面前的人。
那人低头接过,等候下一句。
“为什么不直接派里子动手?”
汪清渠抬起眼,目光落在右屏外,像隔着多年时光看见沈令词。
“因为他死在你手里,吴家才不会立刻合拢。”
密室中的人继续翻看名单。
“其余人呢?”
“等她开第一枪。她留下的痕迹,会替里子遮住真正的刀口。”
沈令词的笔尖停住。
吴老狗察觉到这点停顿,伸手将桌上的名单抽走。
“听见了?”
“听见了。”
“他要你杀我。”
“我知道。”
“你还准备替他算?”
沈令词抬起头,灯影落在她的侧脸。
她没有回避吴老狗的目光,也没有把名单抢回来。
“我在算杀你之后,谁会先死。”
吴老狗的笑意淡下去。
“这个答案很重要?”
“决定我今晚走哪条路。”
院外传来脚步。
黑背老六从窗边退回,手里捏着一片被刀割下的桂花叶。
“爷,西墙没人。墙外有两组脚印,一组进,一组出。出墙的人带了马。”
吴老狗接过叶片,翻看背面。
叶柄处缠着黑线,黑线打了三个结。
沈令词伸手取下。
“里子用三结表示任务已接。”
“他们已经进城?”
“进过吴家。”
吴老狗将叶片递回黑背老六。
“把后院所有人叫来,换岗照旧。”
黑背老六迟疑片刻,转身离开。
沈令词重新拿过名单。
她将吴老狗的名字圈住,旁边写下三个方案。
第一,借送茶靠近,刀从后颈进入,伤口短,死得快。
第二,借书房迷香,封住门窗,等药效发作,再将尸体伪成旧疾突发。
第三,借汪家里子制造混乱。
她站到吴老狗身后,趁他回身查看院门时出刀。
第三种成功率最高。
也最需要她亲自靠近。
吴老狗低头看着那三个方案,神色没有变化。
沈令词把纸折起,放进袖中。
“名单还我。”
吴老狗将纸递回。
两人的手在纸边碰了一下,她没有收回,他也没有松开。
这点停留只够纸张不掉下去。
“沈姑娘,”吴老狗的声音压低,“站我身后时,记得选一把快刀。”
沈令词抬眸。
“你不怕?”
“怕刀钝。”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沈令词低头看着那张名单。
吴老狗的名字旁,第三种方案的墨迹已经被掌心温度焐开。
她把纸铺平,重新写了一行。
诱饵位置,吴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