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从桌边掉了下去。
铜环撞上地砖,滚到吴老狗鞋前。
他没有弯腰去捡,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沈令词手中的信上。
鸟鸣过后,窗缝里多了一张折纸。
纸没有封口,也没有蜡印。
正面只有四个字。
令词,回家。
沈令词站在窗边。
握信的手很稳,脸上也没有变化。
九连环却是从她另一只手里滑出去的。
墨斗伏在门外,喉咙压出低声。
它闻见了陌生气味,却找不到来人。
后院墙头没人,桂花树枝没有折,门锁也没被碰过。
信像从窗缝里自己长出来。
吴老狗用鞋尖挡住滚动的铜环。
“家在哪里?”
沈令词看着纸上的字。
“不是这里。”
“那就别急着回。”
她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苗圃名册、张家暗记与霍家剩余三条线。
柜里放着那件外套,针包压在九连环原来的位置。
吴老狗没有向信伸手。
他甚至没有绕过桌角。
“你不看?”
“写给你的。”
“上面可能有吴家的处置。”
“你若想说,会说。”
“若我不说呢?”
“那便先吃饭。”
门外小桌上还放着晚饭。
管家送来后没敢进屋,院里出了暗号,吴家伙计已经封住两头巷口。
沈令词把信放平。
字迹来自汪家训练营常用的细毫笔。
落笔的人熟悉她的名字,也清楚第一个字该如何压住纸纹。
汪清渠写字时,令字最后一笔总会向左拖。
这张信没有。
“不是他写的。”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
“你知道是谁?”
“传信的人仿他的字。”
“能仿几成?”
“九成。”
“剩下一成呢?”
“他不会写回家。”
沈令词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汪清渠从未把训练营称作家。
那里只有内区、暗室、训练场与回收处。
孩子没有姓名,工具没有家。
用这两个字的人,知道它能打开什么。
梦里的女人抱着婴儿跑进残塔。
刀柄出现张家旧记。
汪家暗号紧跟着落到院外。
有人在把两条线缠到一起,逼她分辨哪一边可信。
吴老狗仍没有靠近。
“这封信想让你去哪?”
“没有地点。”
“那就不是邀人,是催命。”
“它在等我自己找地方。”
“残塔?”
沈令词没有否认。
城北残塔已经塌了。
张家来客留下残塔暗记,汪家又送来回家二字。
若她依照旧记去找,便会离开吴家监视范围。
若她不去,埋在梦中的女人会继续出现。
汪清渠最擅长让人以为决定出自自己。
“木片与信不是同一批人。”
吴老狗看着桌上的纸,“一边想让你找旧物,一边想让你回去。都没说去哪,倒像在抢你先迈哪只脚。”
“也可能是一批人演两边。”
“那就更不能走。”
“留在吴家,他们会对吴家动手。”
“你住进来的第一日,他们就会。”
“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沈令词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纸边有水浸过的浅痕。
“他们知道梦开始了。”
吴老狗脸上的笑收了些。
“什么梦?”
“女人,婴儿,残塔。”
“昨夜那个?”
“以前没有女人的脸,也没有孩子。”
“这回看清了?”
“没有。”
她不再解释。
梦境不是记忆的证据,也可能是药物与口令留下的假象。
汪家会给棋眼植入能被触发的路线,让她在特定时候主动走向回收点。
吴老狗没追问女人是谁。
“信上有药?”
“没有气味。”
“没味也能有。”
他从桌下取出一只空茶杯,倒扣在信纸旁。
杯沿压住纸角,没有碰到字迹。
“先别烧。找解九验。”
“他验信需要拿走。”
“人来吴家验。”
“你怕我离开?”
“怕你带着信去残塔。”
沈令词直视他。
“门是给人走的。”
“走门可以。梦游不算。”
“我现在醒着。”
“醒着的人不会把九连环摔地上。”
她的视线落到他鞋边。
吴老狗弯腰捡起铜环,放回桌角。
手离开时,没有顺势触碰信纸。
“第七环又卡住了?”2
这九连环也太会凑热闹啦
“与信无关。”
“那便先拆环。拆开再决定走不走。”
“你在拖时间。”
“对。”
他承认得干脆。
沈令词伸手拿九连环,两人的手隔着铜环擦过。
吴老狗先撤开,把东西留给她。
院外传来黑背老六的脚步。
他停在门口,没有进屋。
“爷,墙外没有人。鸟鸣从西边空宅传来,兄弟们搜过,只找到一只竹哨。窗下有车轮印,像送菜车留下的。”
“今日进过后巷的车都扣住。”
“已经扣了。少一辆。”
“谁家的?”
“苗圃。”
沈令词翻开名册。
送桂花树的车夫下午来过吴家,离开后去了苗圃。
他表面替张家旧记传话,车却又出现在汪家送信的路上。
两条线终于碰到一处。
“人呢?”
“酒馆后门跑了。桌上留了半壶酒,掌柜说他与一个戴斗笠的人坐过。”
“封苗圃。”
“佛爷的人已经过去。”
吴老狗看向沈令词。
“张启山收到消息了?”
“北门盯梢的人发现车夫,先报了张家。”
这说明张启山也把苗圃放进局里。
他没有告诉吴家,等着看车夫最终投向哪边。
沈令词重新检查信纸。
水痕集中在四周,中间干燥。
纸被人提前涂过东西,遇到屋内热气才会显字。
桌边放着热茶。
杯口升起的水汽落在纸面,边缘开始变色。
吴老狗抬手移开茶壶。
已经迟了。
黑色水痕沿纸边向内爬,绕过“令词,回家”四个字,在下方聚成第二行。
清洗令已下。
墨斗站了起来。
院内守卫同时听见墙外瓦片落地。
黑背老六拔刀冲向西墙,两名伙计封住后门。
桂花树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枝叶擦过窗纸。
沈令词抓起九连环。
清洗令不是回收令。
回收只针对她。
清洗会把接触过棋眼的人一并处理。
吴家后院、账房、码头与知道她身份的伙计,全在名单里。
“灯灭掉。”
她扣住桌上茶杯,泼向油灯。
火苗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第一支弩箭穿透窗纸,钉进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第二支贴着门框飞入,被吴老狗用桌面挡开。
黑背老六从院外喊出声。
“西墙两人,屋顶还有一个!”
沈令词抽出短刀,掀翻桌子。
桌面横在窗下,挡住后续弩箭。
吴老狗退到门侧,烟袋敲中一名翻窗人的手腕。
短刀跟着压下。
沈令词没有取对方性命。
刀背砸在腕骨,弩落地。
墨斗扑上去咬住裤腿,把人拖离窗口。
“留活口。”
吴老狗踩住弩身。
“清洗的人不会开口。”
“总有会开的。”
屋顶脚步向东撤。
黑背老六带人追上房梁,瓦片接连滑落。
后巷响起马蹄,埋伏的人开始退。
沈令词扯开被抓之人的衣领。
内侧缝着一块黑布,布上没有汪家标记,只写着一个回字。
回收与清洗同时到了。
有人要活捉她,有人要杀掉吴家。
吴老狗关上破窗,回身看她。
“你们汪家办事也分两拨?”
“命令冲突,说明清洗令越过了原来的回收人。”
“谁有这个权力?”
沈令词把那块黑布割下来。
“汪清渠。”
院外的打斗声停了。
黑背老六押着一名受伤的袭击者走进来。
其余人逃进后巷,张家守在外围的兵已经追过去。
被墨斗咬住的人忽然抬头。
他嘴里含着毒,牙关刚要合上,沈令词便卸了他的下巴。
那人看着她,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
不是求饶。
是训练营用来唤醒棋眼的第一句口令。
沈令词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残塔、雨中的女人、婴儿哭声一齐压来。
她脚下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
吴老狗把烟袋塞进那人口中,截断剩余的声音。
“堵嘴,拖下去。”
黑背老六立刻照办。
沈令词看着那人被带走,呼吸一点点压回原来的节奏。
吴老狗站在她与门之间,没有碰她。
“这就是回家?”
“这是命令。”
“能解吗?”
“杀掉说口令的人。”
“已经留了活口。”
“他会继续说。”
“那就让他没机会开嘴。”
墙外传来脚步。
不急,也不乱。
追出去的吴家伙计没有示警,墨斗却转向院门,背毛根根竖起。
沈令词抬起短刀。
吴老狗拿起桌边那封信,避开水痕,将它压进铜盒。
两人隔着翻倒的桌子对视一眼。
外面的人停在桂花树旁。
那道声音越过院墙,叫出了她在训练营里才有人使用的名字。
“令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