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被叠成方块,放在吴老狗房门外。
吴家下人来送早饭时看见,抱起来送回后院。
沈令词正在检查桂花树下的木片,外套便重新落到她床头。
她没有留下。
午后,管家进正院换茶,又在吴老狗书房门口看见同一件衣服。
衣领朝内,袖子压平,连沾过夜露的位置都已经晾干。
管家抱着衣服站了片刻。
“五爷,这回还送吗?”
吴老狗翻着苗圃送来的名册,眼也没抬。
“送。”
“沈姑娘说,她不缺衣服。”
“吴家也不缺柜子。让她收着。”
管家又跑一趟。
沈令词当着他的面接下外套。
门一关,她从针包里取出一枚银针,穿过衣角内衬,将针藏进折边。
针尖朝外。
有人未经允许拿起衣服,会先碰到针。
若吴老狗真把外套当成一根牵住她的绳,这根针便是回答。
她把衣服放回正院。
管家这次没有再抱,先去书房请示。
吴老狗走出来,看到门边的外套,弯腰捡起。
手掌托在衣领处,避开衣角。
“她缝东西了?”
管家摇头。
“送回去时还没有。”
吴老狗把外套摊到桌上。
衣角比早上重,折边留着新线。
他用烟袋压住布料,短刀挑开两针,银针便滚到桌面。
针上没毒。
他拿布擦过针身,叫住还没出门的管家。
“九连环在哪?”
“沈姑娘方才放在窗边。”
“衣服送回去。针也送。”
管家看着桌上那枚针。
“还缝回去?”
“不用。”
吴老狗把银针装进空药瓶,连同外套交给他。
后院窗户开着。
沈令词坐在桌边查看苗圃名册。
桂花树从城南运来,经手的有掌柜、车夫、两名搬树伙计。
名册上只记了掌柜与车夫,进吴家抬树的人由管家临时叫来,身份都已核过。
能提前把木片埋进土球的人,在苗圃。
能碰到她短刀的人,却在吴家。
两条线未必来自同一处。
管家把外套放到床头,又将药瓶摆在九连环旁。
“爷说,针还你。”
“他没说别的?”
“没有。”
沈令词倒出银针。
针身干净,原本穿过衣料的位置没有弯。
吴老狗发现以后,把它取下,又送了回来。
她起身拿外套。
管家忙挡在门边。
“沈姑娘,我年纪大了。你们再送一回,我这腿今日便不用要了。”
“放下。”
管家松了口气,退出房间。
沈令词没有收衣服。
她把银针放到九连环边,继续看名册。
纸翻过两页,那枚针始终留在余光里。
房门被敲了两下。
吴老狗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没往屋里走,只把碗搁在门边小桌上。
“管家说你要找我。”
“我没有。”
“那就是他想歇腿。”
沈令词放下名册。
“你为什么不生气?”
吴老狗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九连环旁的银针。
“为一根针?”
“我把它缝在衣角。”
“我拆出来了。”
“你知道它防谁。”
“知道。”
吴老狗拉过门边的椅子坐下,没有越过门槛。
外套叠在床头,银针放在桌上,中间隔着整间屋。
“你不放针,我才会生气。”
沈令词看着他。
“为什么?”
“昨夜还准备拿刀,睡一觉便敢把后背交给人。这样的人活不长。”
“你希望我一直防着吴家?”
“防谁由你。别装作不防。”
“衣服是你送的。”2
这拉扯感也太好嗑了吧
“我没让你穿一辈子。”
“也没让我还。”
“吴家不收隔夜租钱。”
吴老狗拿起筷子,把面碗往屋里推了些。
热气越过门槛,沈令词没有动。
“面也有针?”
“没有。”
“那先吃。”
“你把照顾当成什么?”
“顺手。”
“顺手不会来回送三次。”
吴老狗笑了笑,手掌搭在膝上。
“沈姑娘算得清。既然知道送了三次,也该知道我不准备拿回去。”
“我若一直不收呢?”
“就放在门口,给墨斗垫窝。”
院中的黑狗抬起头,朝外套嗅了嗅。
沈令词把衣服从床头拿起,放进柜子。
柜门合上时,她动作利落,没有再看吴老狗。
“针留下。”
“本来就是你的。”
“放在九连环旁,是提醒?”
“提醒你下回藏深些。衣角太容易摸到。”
“你还教我防你?”
“省得哪日真有人拿你衣服,你那点机关不够用。”
沈令词拿起银针,刺进桌边针包。
吴老狗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下,又停在九连环第七环上。
“昨夜的刻痕查出什么了?”
“苗圃掌柜说,桂花树前日才从城外收来。卖树的是个女人,带着孩子,付钱只收银元。”
“长相?”
“蒙着脸。孩子没有说话,右脚鞋底有残塔印。”
“张家的人。”
“也可能有人借张家的记号引你。”
沈令词摊开名册,在苗圃掌柜名字上压了一枚铜扣。
“他撒谎。”
“哪句?”
“树是吴家临时买的,他却记得卖树人的孩子穿什么鞋。正常人会记银元,不会盯孩子脚底。”
吴老狗伸手拿名册。
沈令词没有递,反而将纸往回压。
“这次不先抓。”
“学会先说了?”
“放一条消息给他。说木片已经被我烧掉,吴家认为暗记来自汪家。”
“他若是张家的人,会再留记号。”
“若是汪家的人,会催我离开吴家。”
“若两边都不是?”
“他会跑。”
吴老狗松开名册,没有与她争。
“用谁传消息?”
“种树的车夫。他今日还会来收尾款。”
“尾款拖着,倒派上用场了。”
沈令词抬眼。
“你早就在怀疑苗圃?”
“吴家买树从不欠钱。”
“所以尾款是饵。”
“树坑也是。”
她看向窗外。
桂花树挡住翻墙处,树根埋着木片,买树的钱又牵住车夫。
吴老狗堵她退路时,已经把张家来客纳入局中。
“你看过我的包,才决定种树。”
“看见包以前,树已经在路上。”
“那道墙本来就在你的监视里。”
“后院每一处都在。”
“门为何不锁?”
吴老狗起身,把凉了些的面推到她手边。
“昨夜说过。门是给人走的。”
他离开后院,没带走名册,也没再看柜里的外套。
沈令词吃完那碗面,把碗放回小桌。
面汤见底,筷子并齐压在碗口。
黄昏时,车夫来收尾款。
管家依照安排,当着他的面抱怨木片惹出麻烦,又说沈令词已经将东西烧了。
车夫数完钱,赶着空车离开吴家。
黑背老六没有跟人,只在车轮夹缝塞了一颗带香味的蜡丸。
墨斗闻过味,隔着两条街也能追。
天刚擦黑,黑狗便带人找到城南苗圃。
车夫没有进门。
他把一枚铜钱压在苗圃外的石狮脚下,转身去了酒馆。
守在暗处的伙计等了许久。
没人取铜钱。
后院里,沈令词点灯检查那件外套。
针脚处没有别的记号,吴老狗只拆了银针,没有动衣袋。
她正要合上柜门,院墙外传来鸟叫。
第一声短,第二声长,第三声贴着树梢落下。
沈令词握住柜门。
三声鸟鸣,与汪家的联络暗号一致。